二人议定，当即转了方向，乘车驾直奔太尉府而去。
太尉府，后院。
暖融融的日头洒在庭院中，高俅斜靠在铺着软垫的竹榻上。
手边摆着清茶与点心，小青、小翠两女一左一右，一个替他按着肩，一个剥着果子，日子过得闲适至极，哪里有半分卧病不起的憔悴。
他正翻着手里梁山传回的密报，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宋江入主山寨后，已逐步收编了王伦旧部，阮氏三兄弟也顺利进入水寨，接管了水路巡防，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忽然高坎快步进来，躬身禀报道：
“干爹，蔡相公与童大人登门，说是来探病。”
高俅翻密报的手一顿，挑了挑眉，低声嗤笑：“这两个老东西，朝会上没占到便宜，这就找上门来了。”
他随手把密报揣入怀里，不慌不忙道：“请他们进来。”
说着，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鬓发，把整齐的发髻弄散几缕，又侧过身子往软榻里缩了缩，拉过薄毯搭在身上，脸色本就刻意养得苍白几分。
再微微咳了两声，瞬间就成了一副病弱不堪、强撑着见客的模样。
小青小翠动作也快，连忙收了点心茶水，换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汤放在案边，顺势退到一旁垂首站好，半点不露破绽。
不多时，蔡京与童贯走了进来。
他们一眼看见斜靠在榻上的高俅，两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只见高俅面色惨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身上盖着薄毯，见他们进来，想起身打招呼，却刚撑着胳膊坐起半寸，就皱着眉咳了几声，又软软靠了回去，哑着嗓子道：
“二位大人登门，高俅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模样看着，竟真像是病得下不来床。
可蔡京是什么人，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只扫了一眼榻边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又看了看高俅虽苍白却不见晦暗的眼底，心里便透亮了——装的。
但他也不戳破，反倒摆出一副关切的模样，上前两步道：
“高太尉这是怎么说的，你身子抱恙，我等本该早些来探望，只是听闻太尉回京，朝中事多，才耽搁到今日。”
童贯也跟着假惺惺道：
“是啊太尉，梁山一战辛苦，你可得好好养着身子才是。”
高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又咳了两声，才缓缓道：
“有劳二位挂心，只是……唉，此战损兵折将，高俅有负官家重托，心中难安，这身子也就跟着不争气了。”
他一边说，一边半点没有请二人落座的意思，就这么斜躺着说话。
摆明了不想多周旋。
蔡京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榻边站定，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太尉心里有数便好，不瞒你说，今日朝会上，弹劾你的折子堆了半张御案，若非官家念你斩了王伦有几分苦劳，这事哪能这么轻易揭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慢了下来，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
“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装病在家，也不是长久之计，朝臣那边的非议，总得有个法子压下去。”
高俅抬了抬眼皮，故作茫然：
“依蔡相公之意，高俅该当如何？”
“简单。”童贯上前一步，沉声道：
“把禁军管军八位的位置让出，此事一了，朝中弹劾你的声音，我与蔡相公自会替你压下去，梁山战败的事，也可以闭口不提。”
听到这里高俅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张口闭口不提，今日朝堂上第一个跳出来弹劾的，就是眼前这蔡京老贼。
现在倒好，转头就拿弹劾当筹码，来抢他禁军里的位置。
不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露出几分诧异。
虚弱地摇了摇头道：“二位大人说笑了，禁军将官的任免，皆是官家亲自定夺，我一个殿前太尉，哪能私自决定这些位置？”
“你——！”童贯顿时气结。
高俅这话明面上挑不出错，可谁不知道，林冲、杨志、关胜、秦明那一众猛将，全是高俅的心腹，只要高俅递句话，这些人自会请退腾位置。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分明就是不肯松口。
蔡京脸色也沉了几分，却还是压着怒气，退了一步：
“八个位置确实多了些，那就四个，管军八位腾出一半，这总不难吧？”
高俅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叹了口气：
“蔡相公，不是高俅不肯，实在是做不了主啊，官家最忌讳私相授受军职，我若敢插手，那才是真的犯了大忌。”
“到时候，只怕不用旁人弹劾，官家先就治我的罪了。”
他说的句句在理，但句句也皆是拒绝。
蔡京终于压不住火气了，脸色彻底冷了下来，盯着榻上的高俅，寒声道：
“高太尉，你当真要装糊涂到底？别以为躲在府里装病，这事就能过去了，禁军折损过半，这桩罪责，可不是官家一句话就能彻底揭过去的。”
他往前踏了半步，语气带着十足的威胁：
“你最好想清楚，有些好处，该让的，总得让，否则，等风头再起来，谁也保不住你。”
说完，他看了高俅一眼，对方依旧是那副模样。
蔡京一甩袖子，冷哼一声，沉声道：
“童大人，我们走！”
童贯狠狠瞪了高俅一眼，跟着蔡京转身就走，两人脚步生风，带着一身怒气离开了后园。
看着二人甩袖离去的背影，高俅脸上的虚弱病容瞬间褪去，他直起身坐了起来，随手把身上的薄毯扔到一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和我抢位置。”
他抬手端过案边的清茶，抿了一口，对着一旁的二女道：
“行了，把药端走，把点心拿回来。”
小青小翠忍着笑，连忙撤了药碗，重新摆上鲜果点心。
暖日依旧，庭院里又恢复了方才的闲适惬意。
方才那一番剑拔弩张的登门逼宫，于高俅而言，不过是午后一场无趣的插曲罢了。
高俅这病一装，便是过了半月。
太尉府对外始终闭门谢客，只说高太尉卧病在床，需静心调养。
朝野之上的弹劾声浪，随着时日推移渐渐淡了下去，蔡京、童贯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暂且按下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