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天刚蒙蒙亮,紫宸殿外便已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朝服整齐,笏板在握,可人群之中气氛却并不平静。
蔡京立在文官前列,身旁站着童贯,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底都藏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
昨日他们便已收到消息,高俅昨日回京,当日便入宫觐见,只是具体谈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但在他们看来,折损近半禁军、无功而返,便是铁打的罪责。
今日早朝,正是发难的最好时机。
几名依附蔡党的御史,早已将弹劾奏折揣在怀中,只待朝会一开,便轮番上奏,定要将高俅按在“用兵失当”的罪名上,狠狠踩下去。
“今日定要让他高俅知道,这殿前太尉的位置,不是他想坐便能坐稳的。”
童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冷。
蔡京微微颔首,捋着胡须,神色从容:
“官家纵使有心回护,也堵不住满朝文武的嘴,一万禁军精锐折损过半,这般大的窟窿,他总得给朝野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殿内传来通传声,百官当即收敛神色,整肃衣冠,依次步入殿内。
宋徽宗身着常服,缓步坐上御座,百官山呼行礼。
朝会正式开始。
按惯例,先是各部院奏报日常事务,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蔡京却始终留意着武将班列的位置——从头至尾,都不见高俅的身影。
他心中先是诧异,随即生出几分怒意。
好个高俅,打了败仗回京,竟连早朝都敢不上?
这般失仪之举,反倒又添了一条罪名。
待日常事务奏报完毕,蔡京当即踏出朝班,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
“讲。”宋徽宗淡淡开口。
“臣弹劾殿前都太尉高俅。”蔡京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响彻整个大殿。
“此番高俅奉旨统率一万禁军围剿梁山,本应荡平贼寇、安定地方,然其用兵失当,轻敌冒进,致使禁军折损过半,最终无功而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御座,语气更重:
“数万将士埋骨水泊,朝廷粮草军械耗费无数,却未能平定贼患,反令梁山余寇坐大,此等罪责,若不严加惩处,何以服三军之心,何以谢天下百姓?
“臣请陛下,罢高俅殿前司之职,交枢密院议罪!”
话音刚落,几名蔡党御史立刻出班附议。
“臣附议!高太尉恃宠而骄,视军务如儿戏,当严惩!”
“臣也附议!损兵折将,寸功未立,若不追责,日后诸将皆能效仿,朝廷军纪何在!”
童贯也踏出一步,沉声说道:
“陛下,禁军乃朝廷柱石,此番折损甚重,高俅难辞其咎,纵使不重罚,也当削其兵权,以儆效尤。”
一时间,殿内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大半官员都站出来附和,矛头直指高俅,声势浩大。
宋徽宗坐在御座上,神色始终平静,既不打断,也不表态,只静静听着众人轮番上奏。
直到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等着他下旨问责。
宋徽宗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诸位爱卿说的,朕都知道。”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接着说道:
“梁山一战,高俅确实未能全功,但你们也别忘了,他率军斩杀贼首王伦,击溃梁山旧部,捣毁了经营多年的山寨根基。”
“单凭这一桩,便不算无功。”
“况且梁山水泊地势险要,余寇占据关口凭险而守,强攻不下,也是情理之中,一万禁军出征,能带着半数儿郎平安归来,还能斩了匪首,算不上大败。”
这番话说出来,殿内顿时一静。
蔡京眉头一皱,正要再开口争辩,宋徽宗却先一步继续说道:
“更何况,高俅回京之后,心绪郁结加旧伤复发,已然卧病不起,昨日入宫觐见,还是由内侍搀扶着来的,他已向朕告假一月,回府静心养疾,今日无法上朝。”
宋徽宗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弹劾追责之事,等他病体痊愈之后再议不迟,总不能逼着一个卧病在床的人,来朝堂上听候发落吧?”
一句话,轻飘飘便将满殿的弹劾都挡了回去。
蔡京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预想过宋徽宗会回护高俅,却没想到回护得这般彻底,更没想到高俅竟直接用“病重”做借口,连朝都不上了。
他们准备了满肚子的罪名、一整套的发难说辞。
结果连当事人的面都没见到。
一拳狠狠砸出去,却砸在了一团棉花上,力道全消,反倒憋得人胸口发闷。
童贯脸色也沉了下来,可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总不能追着一个“病重”的人不放,反倒显得他们咄咄逼人、不通情理。
“陛下,可是……”还有御史想再争辩。
“好了。”宋徽宗抬手打断,语气故意淡了几分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等高俅病愈,再召他前来对质,今日先议别的事。”
天子一语定音,满殿官员无人再敢多言。
蔡京等人满心的准备尽数落空,只能憋着一口气,悻悻退回班列之中。
一场山雨欲来的弹劾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退朝之后。
百官鱼贯而出,宫道上议论声细碎。
蔡京与童贯并肩而行,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方才在殿上被宋徽宗轻飘飘挡回来的憋屈,堵在胸口散不去。
“好个高俅,竟使出这等装病避祸的下作手段!”
童贯压低声音,袖中拳头攥紧。
“堂堂殿前太尉,躲在府里不上朝,传出去就不怕惹人耻笑!”
蔡京面色阴沉,指尖捻着胡须,沉声道:
“他既然敢装病,就不怕旁人说三道四,有官家替他兜着,我们在殿上再声势浩大,也碰不到他半分。”
他顿了顿,脚步微顿,侧目看向童贯。
“与其在这憋气,不如直接去太尉府走一趟,他能躲得了朝会,总躲不了我们登门探病。”
童贯眼睛一亮:
“不错!倒要看看他是真病重,还是装模作样,若是装的,当场戳破,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