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逵扛着板斧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
“送官?就你那点事,也值得俺们兄弟跑这一趟?真要拿你送官,方才在山脚下直接捆了扔去阳谷县衙便是。”
武松默然。
这话倒不假,这两人武艺高强,真要是官府爪牙,犯不着绕这么大圈子,方才交手也处处留了余地,没下死手。
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锁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又走了一段,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先前缓和了不少:
“既然不是送官,到底是谁要见我?”
李逵性子直,一听这话张嘴就来:“还能是谁,当然是俺家主——”
话刚说一半,旁边鲁达重重咳了一声,冷眼扫了他一下。
李逵猛地回过神,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挠了挠后脑勺,闷头赶路,再也不搭腔。
鲁达回头看向武松,神色沉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是谁,你见了自然知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是你想破头也想不到的大人物,能得他老人家青眼相看,算是你三生有幸。”
武松见他口风严实,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结果,便不再追问。
他心里却暗自盘算:
能使唤动这两位猛汉,绝非地方财主豪强,必然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沉默着又走了一程,夜风卷着尘土掠过官道。
武松动了动被绑酸的肩膀,换了个话头:
“我杀了西门庆与潘金莲,身背两条人命,西门庆在阳谷县经营多年,结交官府,如今各处州县都在画影图形拿我。”
“你们带我在身边,就不怕受了牵连?”
话音落下,李逵先是一愣,随即和鲁达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
李逵笑得直拍大腿,声量震得路边树叶簌簌往下掉:
“牵连?区区一个西门庆,也配提牵连二字?”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武松,一脸不屑:
“实话跟你说,别说你杀了一个西门庆,就算你杀了一百个西门庆,要见你的那位,也能轻轻松松给你摆平,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武松心头猛地一震,脚步都顿了半拍。
一百个西门庆?
西门庆在阳谷县、清河县一带,算得上是头一号的财主,上下打点官府,寻常知县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在百姓眼里已是了不得的人物。
可在这黑汉子嘴里,竟连蝼蚁都算不上。
他瞬间回过味来。
能说出这话的,绝不是江湖豪强、地方富户,必然是东京城里手握权柄的朝中重臣。
也只有这等人物,才会不把一个小小县城的财主放在眼里,才敢说平了人命官司如同儿戏。
他垂眸思索,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自己不过是个都头出身,江湖上没什么名头,朝中更无半分关系,何德何能让朝中大臣特意派人来寻?
想来想去。
也只有景阳冈徒手打死吊睛白额虎这一桩事,闹得附近州县尽人皆知,算得上是能入大人物眼的事迹。
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想必是那位朝中大臣听闻打虎之事,爱惜他的武艺,想招揽到麾下效力。
不然何必费这么大周折,派两位高手专程在他逃亡路上等候。
想通这一层,武松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了下来。
若是送官,他拼着一死也要搏一搏;
可若是贵人赏识,要收他做心腹,那反倒成了一条活路。
他如今身负血案,天下虽大,却已是亡命之身,与其四处逃窜、落草为寇,能攀上朝中高枝,反倒强上千百倍。
他抬眼望了望北边延伸向夜色深处的官道。
眼底的警惕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心绪。
至于这位大人物到底是谁,他猜不透,也不再乱猜,左右到了东京,自然便知分晓。
几日后的深夜,月色浸着凉意。
三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东京城的僻静街巷尽头。
转过街角,一座朱门高院赫然矗立。
门楣上“太尉府”三个鎏金大字在灯笼微光下沉穆威严。
武松抬眼望见那匾额,浑身骤然一僵,脚步猛地顿住,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高太尉?
竟是殿帅府的高俅!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这段时日江湖处处都在传高太尉率一万禁军围剿梁山,最终折兵损将、败退回京的消息。
堂堂朝廷太尉,手握禁军大权的人物,怎么会盯上他一个亡命天涯的都头?
他满心震撼。
直到李逵在背后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跟着二人迈步走进府门。
一路穿廊过院,府中规制森严,处处透着权贵气象,武松心里越发笃定——这等高官特意寻他,多半是看中了他的武艺,想收为己用。
待到了内厅,厅中早已摆好酒菜,香气弥散。
高俅一身便服,正坐在主位上等候,见他们进来,当即笑着站起身,语气亲和:
“武都头一路辛苦,快请坐。”
武松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太尉。”
他手足都带着几分拘谨,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接触这等层级的朝廷重臣,周身都不自在。
“不必多礼。”高俅摆了摆手,亲自引他落座。
“久闻都头景阳冈徒手毙虎,武艺超群,今日得见,果然是英雄气概。”
一旁李逵咧嘴接话:
“那可不!俺跟他交手十几回合,都讨不到便宜,实打实的好汉!”
鲁达也微微颔首:“武都头悍勇绝伦,确是难得的将才。”
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夸赞,反倒让武松更坐立难安。
他只能连连拱手:“太尉谬赞,二位兄台抬举,武松不过是匹夫之勇,当不得这般夸奖。”
说话间,高俅忽然站起身。
他拿起酒壶,竟亲自走到武松身侧,给他斟满了一杯酒。
武松大惊,连忙起身想要推辞:
“太尉折杀草民了!怎敢劳烦太尉斟酒……”
“哎,英雄好酒,当得。”高俅笑着按住他的肩膀。
他语气格外温和继续道:“此番请都头前来,便是爱惜你的本事,先饮了这杯,往后的事,咱们慢慢说。”
武松心头滚烫,只觉得受宠若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