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狭窄拥堵的水道,竟真的开出了一条畅通的航路。
可水面上,迟迟不见有人浮上来。
三十余名人下水,最后只有三名浑身是伤的水鬼挣扎着游了回来,刚爬上船便瘫倒在地,哽咽着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懂了。
阮氏三雄,没回来。
主舰之上,林冲别过脸,攥紧了长枪;
杨志闭了闭眼,朴刀的刀柄被握得吱呀作响。
连素来暴烈的秦明,都死死咬着牙,下颌绷成一条直线。
高俅望着缓缓畅通的航道,沉默了片刻,抬手的动作比往日重了几分。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每一艘船。
“全军进军。”
“踏平水寨,以祭三位义士。”
“咚——咚——咚——”
战鼓再次擂响,比先前更沉、更烈。
官军战船顺着阮氏三雄用性命破开的航道,缓缓向前推进。
船首劈开波浪,驶过那片染了血的水域,无数士卒立在船舷边,握紧了兵刃,眼中翻涌着怒火与悲怆。
水道尽头的水寨箭楼上。
李俊望着破开的航道,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惶,反倒勾起一抹更冷的笑。
他抬手摩挲着粗糙的石栏杆,看着官军战船顺着航道压来,非但不退,反而朝身后偏了偏头。
语气轻描得像在说一场儿戏:
“急什么,几道拦江索罢了,不过是给他们送点见面礼。真正的阵仗,还没亮出来呢。”
身边副将闻言,立刻挥动了藏在楼中的令旗。
官军这边,战船顺着阮氏三雄以命破开的航道长驱直入,士卒们憋着一股报仇的火气。
人人握刀持枪,甲叶相撞的脆响连成一片。
眼看就要直抵水寨寨门。
可越往里走,水道越狭,原本能容三艘战船并行的水面,渐渐收窄到仅容两艘船错身;
两岸都是陡峭的青石岩壁,青苔顺着石缝往下淌,抬头只剩一线天光,连风都变得憋闷起来。
“不对,此地也有伏。”
林冲眉头骤然一拧,话音未落,异变已生。
先是两岸岩壁上方,忽然探出密密麻麻的弩箭。
数十座依山凿建的石砌箭楼同时掀开遮板,箭窗里寒芒闪动,随着一声清脆的梆子响,箭雨居高临下,兜头倾泻而下!
这与方才芦苇荡的轻装伏击全然不同。
石箭楼嵌在山体里,刀箭难伤,俯射角度又刁钻毒辣,官军的盾牌只能护住身前,挡不住顺着甲缝、肩颈落下来的冷箭。
前排士卒接连闷哼着倒地,箭簇穿透皮甲扎进血肉,盾牌上叮当作响,竟连抬头都难。
“弓弩手仰射!压住箭楼!”
将官嘶吼着下令,可官军的重型床弩太过笨重,仰角根本够不到高处箭楼;
而普通的弓弩则射程不足,射出去的箭多半撞在石壁上弹开,伤不到敌人半分。
紧跟着,水道正前方传来轰然闷响。
数艘装满巨石的破旧沉船,被人从水下凿断固定的木桩,齐齐横沉下来,死死堵在了航道最窄处。
碎木、巨石、生锈的铁链缠成一团。
像一道天然的铁石壁垒,别说高大的斗舰,就连灵活的快船都难钻过半分。
沉船之后。
李俊的五百艘小船列成密集阵型,箭雨、飞石、油罐源源不断砸过来。
官军隔着障碍碰不到敌军半分,反倒被动挨打,船板上木屑飞溅,伤亡持续攀升。
更致命的威胁来自上游。
数十个浇满猛火油的木筏被同时点燃,顺着水流直直冲下。
火筏借风势越烧越旺,滚滚黑烟裹着热浪扑面而来,窄道之中无处避让。
前锋两艘战船躲闪不及,被火筏狠狠撞上船舷,烈焰顺着木纹瞬间蔓延,士卒们慌乱扑火,阵型顿时乱了几分。
高俅立在船头。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沉船垒成的障碍与两岸箭窗里吞吐的寒芒,面色沉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副恨不能亲自提刀冲上去的模样。
可甲板上的士卒,早已撑到了极限。
昨日与王伦一场血战,本就人人带伤、筋骨俱疲,今日又强攻窄道。
前排举盾的士卒胳膊早已肿得老高,盾牌上钉满了箭簇,重得几乎举不住;
船板上血迹层层叠叠,伤兵靠在船舷边低低喘息,老兵握着刀柄的手磨得满是血泡,却还在咬牙死撑。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窄道冲不进去。
林冲看在眼里,他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在甲板上,声音洪亮得让前后数艘船都能听清:
“太尉!不能再冲了!”
“昨日鏖战半日,今日又连破水障,士卒伤亡已逾三成,弟兄们都是血肉之躯,撑不住了!”
“王伦已授首,梁山旧部尽灭,此番战果足以回朝复命。”
“若执意进攻,万一贼寇断我后路,这支禁军精锐便要全折在这里啊!”
他话音刚落,杨志也上前半步,躬身沉声道:
“末将附议。”
“此处依山傍水,贼寇以逸待劳,我军大船施展不开,步军无登岸之地,强攻徒增伤亡。”
关胜、秦明等人也齐齐上前,纷纷请命撤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全是“士卒疲惫”“伤亡过重”“地利不在我”。
句句站在兵卒安危与战局大局上,听得周围士卒心中发烫,纷纷看向船头的高俅,眼神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期盼。
高俅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众将的劝谏递得恰到好处,士卒的疲态也摆得明明白白,这台阶,比他预想的还要稳妥。
可他脸上却半分不显,反倒眉头拧得更紧,厉喝一声,作色道:
“荒唐!阮氏三名义士尸骨还沉在这片水里,区区一座水寨、一个草寇,便要让本帅鸣金收兵?传出去,朝廷禁军的颜面何在!”
他声色俱厉,活脱脱一副执意进兵、不甘无功而返的主帅模样。
可骂完之后,他目光却缓缓扫过甲板——
扫过那些缠着渗血的绷带、依旧挺直脊背的伤兵,扫过那些满脸烟尘、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的老兵,扫过船板上一排排盖着粗布的阵亡士卒。
他视线一点点沉下去,周身的怒意也像是被这满船的疲惫一点点压灭。
他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像是在极度的不甘与挣扎中反复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