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高俅才像是终于泄了那股气。
他别过脸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几分不忍，一字一句道：
“传本帅将令……前军变后军，盾牌手护住船尾两翼，弓弩手分批次交替掩护，全军有序后撤。”
军令传下。
船上没有半分哗然，反倒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
士卒们紧绷的肩背悄悄松了些，互相搀扶着起身，依令变换阵型，动作虽缓，却丝毫不乱。
没人觉得这是败退，只道是太尉体恤下属，不忍精锐折损在险地之中。
然而他们没人知道。
此刻船头之上，高俅背对着众人望向水寨深处时，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步退，退得名正言顺。
战船缓缓调转方向，盾牌竖起，弓弩压阵，顺着来路井然有序地退了出去。
箭楼上的李俊望着官军从容退去的背影，止住了身边想要请命追击的副将。
“不用追，高俅此人惜名惜命，退兵必然留足了后手。”
他望着渐渐消失在水道转角的战船，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
湖面风卷残旗，硝烟渐散。
高俅撤军回营之后，整个禁军大营很快陷入低沉氛围。
当夜，一则消息悄然在营中传开：太尉回营后便重病不起，军医频繁进出，连晚膳都未曾动用几口。
有人私下议论。
说太尉此番受创极深，眼看梁山即将覆灭，却在最后关头被人夺走，换作常人也难以释怀，这很可能是心病。
不过也有人暗自揣测，营帐角落，几名中层武官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人道：
“你们说……”
“太尉会不会是装病，这是怕回京之后，不知如何向官家交代？”
一名满脸倦容的偏将望着远处紧闭的主帅营帐，赞同说道：
“很有可能，此次出兵，朝廷调拨整整一万禁军精锐，如今一路苦战下来，人马折损将近半数，耗费大量粮草物资，到头来梁山也没有拿下来。”
“朝中那些御史言官素来挑刺严苛，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太尉。”
身旁一名参将则轻轻摇头道：
“战场变数本就难料，这也怪不得太尉。”
“梁山一众人本就是亡命之徒，固守水泊本就难缠，谁能预料最后会凭空冒出这么一支援军？”
他的话刚落下便有其他人反对道：
“可朝堂之上的文官哪里会体谅战场实情？他们向来只看最终结果。”
“顺利拿下梁山，便是实打实的大功，没能攻克目标，便是领兵失职。”
这句话落下，围坐的几人齐齐陷入沉默。
他们都是混迹过军营的老兵，深谙朝堂规则。
战场上的浴血厮杀与朝堂之上的评判定论，从来都不是同一套标准。
......
不过无论营中议论如何，此刻众人心底都有一致判断：
这一仗，已然难以为继。
如今梁山入口被重新掌控，敌军占据水泊地利；
禁军连番苦战，士卒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再行进攻只会徒增损耗。
太尉此番，恐怕是要撤军回京了！
夜色渐深。
整座大营渐渐归于安静。
主帅营帐之外，鲁达和李逵两道身影如铁塔般伫立。
目光扫过四周，神情戒备。
而营帐之内，却与外界传闻截然不同。
高俅端坐案前，周身疲惫一扫而空，桌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梁山地图。
他身前站着几道身影，分别是：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白胜，以及刚被高俅收录到系统的宋江、朱仝、雷横三人。
众人神色肃然，静待吩咐。
高俅目光逐一扫过众人，良久才缓缓开口：
“如今所有安排已然落定，你们可以动身了。”
众人齐齐抱拳：“遵命！”。
随后众人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营帐。
宋江、吴用、公孙胜等人神色平静，唯有晁盖走出大营之后眼神闪烁，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营帐。
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知道原来这场围剿梁山背后的真正目的。
原来......
所谓讨伐梁山，从一开始便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
一场以剿灭之名，完成梁山狸猫换太子的布局！
王伦覆灭，旧梁山消亡，江州势力入主，官军损失惨重，所有看似无法联系的事情，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果。
高俅要的，从来不是简单毁掉梁山。
而是换一个梁山，一个新的梁山，一个完全掌控在他手中的梁山。
想到这里，晁盖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高俅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不惜让一万禁军精锐付出近半伤亡，更不惜让自己背负战事失利的名声。
这样的决断，已经不是寻常将领能够做到的。
晁盖望着远处夜色中的梁山方向，眼神复杂。
他终于明白，所谓成大事者，当有舍弃眼前得失的魄力，当有承受天下非议的胸襟。
而高俅，显然已经具备了这样的资格。
晁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随后转身跟上众人的脚步。
只是此刻，他对于那个坐镇营帐之中的男人，又多了一份真正的敬畏。
夜色之中，禁军大营依旧一片寂静。
没人注意到，几道身影已经悄然离开营地。
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避开巡逻士卒，绕过外围岗哨，很快来到一处偏僻水域。
岸边早已停靠着一艘小船。
众人陆续登船，当即摇动船桨，小船缓缓驶入漆黑的湖面向着梁山入口方向而去。
湖面安稳平和，四下唯有船桨拨水的声响不断回荡。
很快，梁山的入口轮廓，慢慢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白日厮杀带来的紧绷气氛消散一空，水域入口已然归于平静。
一处隐秘水道的侧壁，提前开好一道暗门，这里便是李俊一行人预留的接应地点。
小船慢慢靠岸，数道人影快步迎上前，领头之人正是李俊。
李俊目光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在宋江身上。
态度恭敬道：“宋头领。”
宋江轻轻颔首，神情淡然平稳。
如今的宋江早已不复往日模样，被高俅收录到系统之后他很自然的接受了自己身份变化。
对于接管梁山一事，他心中没有意外，也没有迟疑。
这本就是主公分派给他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