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从中午一直打到黄昏。
日头移到西边,把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地上的尸体越堆越多,有梁山的,也有祝家庄的,血把石阶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每一步都能留下一个血脚印。
鸣金——!
梁山大营里,收兵的铜锣响了。
盾墙开始后撤,云梯被收了回去,弓弩手也停止了放箭。
人群像退潮的海水,缓缓退回了梁山大营。
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折断的兵器。
寨墙上,庄丁们望着退去的梁山大军,一个个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有人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有人靠着墙,眼神空洞,手里还攥着弓弩,却再也拉不开弦;
有人身上中了箭,箭杆还插在肉里,血顺着箭杆往下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城下的尸体。
祝朝奉在祝龙、祝虎、祝彪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了寨墙。
他踩着满地的血和碎肉,走到垛口边,望了望城下狼藉的战场,又望了望远处梁山的连营,捻着胡须笑了。
好!好啊!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梁山三万大军,猛攻半日,也没能攻破我祝家庄的寨墙!看来这梁山,也不过如此嘛!
庄丁们闻言,紧绷的神经也松了几分。
有人咧嘴笑了,笑的时候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
有人劫后余生,抱着身边的兄弟,肩膀微微发抖;
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兵器,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唯有栾廷玉。
他站在寨墙的阴影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望着梁山大营的方向,那里炊烟袅袅,士卒们正在有序地收拾营帐,没有半分溃败的迹象。
庄主,他走到祝朝奉身边,低声道:
不可大意,梁山今日虽未攻破寨墙,可他们的攻势……并未尽全力。
祝朝奉挑了挑眉。
您看,栾廷玉指着城下的尸体说道:
他们冲了七次,每一次冲到寨墙下,却总是差那么一口气,要么是云梯不够高,要么是敢死队人数不够,要么是箭雨支援不及时,这不像攻不下,倒像是……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自己脊背发凉的猜测:倒像是故意攻不下。
祝朝奉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以为然道:
栾教师,你就是太谨慎了!梁山远道而来,粮草不济,猛攻不下,士气必然低落。我祝家庄高墙深壕,固若金汤,他们攻不进来的!
栾廷玉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祝朝奉一脸笃定的模样,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暗自吩咐心腹,加强夜间巡守。
夜色降临,寨墙上点起了火把。
火光摇曳,照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照着庄丁们疲惫的脸。
栾廷玉站在垛口后,望着梁山大营的方向。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酝酿。
次日。
天刚蒙蒙亮,寨墙上的庄丁还没来得及换岗,火炮的轰鸣声便再次炸响。
这一次,梁山把火炮往前推了数十步。
轰!轰!轰!
三声连响,三枚石弹同时砸在寨墙上。
本就有裂纹的青石墙再也撑不住,一声,裂开了一道两尺宽的口子,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露出了里面夯土的墙芯。
不好!西墙要塌!守在那里的庄丁惊呼起来。
栾廷玉闻讯赶来,看了一眼裂口,当机立断:搬石头!填土袋!把口子堵上!
庄丁们手忙脚乱地搬来石块和土袋,往裂口里填。
可还没填到一半,梁山的箭雨便到了。
箭矢带着破空声,密密麻麻地从天上砸下来,像一场不会停的暴雨。
填墙的庄丁们没有盾牌遮挡,瞬间倒下了一片。
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咙,仰面栽倒,手里的土袋摔在地上,沙土洒了一地;
有人被箭射中了眼睛,箭镞从眼眶里钻进去,他惨叫着捂住脸,在地上打滚,滚着滚着就没了声息。
盾牌手!上前!栾廷玉厉声喝道。
数十名盾牌手举着厚木盾冲上去,挡在填墙的庄丁身前。
箭镞钉在盾面上,笃笃笃的声响连成一片,震得盾牌手手臂发麻。
有人的盾牌被箭射穿了,箭镞从盾面钻出来,离他的脸只有半寸,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就在庄丁们的注意力都被西墙裂口吸引的时候。
梁山的步兵动了。
敢死队扛着云梯,猫着腰,借着盾墙的掩护,飞快地往前冲。
云梯!架云梯!
数十架云梯同时往寨墙上搭,云梯顶端的铁钩一声勾住了墙垛。
敢死队们一手持刀,一手抓着云梯,飞快地往上爬。
推下去!快推下去!
祝彪提着长枪冲过来,一枪扎在云梯上,厉声喝道。
庄丁们冲上去推云梯,可这一次的云梯比昨日更粗、更重,十几个人合力推,竟然推不动。
有人用挠钩去勾,挠钩勾住了云梯的横木。
可还没等发力,城下的弓弩手便一箭射来,正中他的咽喉。
我来!
祝彪大吼一声双手抓住云梯,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
他膂力过人,云梯被他推得微微倾斜,上面攀爬的两名敢死队失去平衡,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另一架云梯已经搭上了旁边的墙垛。
一名敢死队翻上了寨墙,手中钢刀一挥,砍倒了一名庄丁。
贼寇上来了!有人惊呼。
那名敢死队悍不畏死,一刀逼退了围上来的庄丁,转身去砍旁边的挠钩手,想给后面的人开路。
可他刚迈出两步,一支冷箭便射穿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嘴里涌出一口血,重重栽倒在寨墙上。
又有几名敢死队翻上了寨墙,与庄丁们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寨墙上瞬间成了绞肉机。
有人被刀砍中了胳膊,断臂飞出去,血喷了旁边人一脸;
有人被长枪刺穿了肚子;
有人抱着敌人一起从寨墙上跳下去,两人摔在石阶上,骨头断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再也没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