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完,船舱里静了静。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刘唐咂了咂嘴,也没再嚷嚷硬冲,点头说道:“行!就按哥哥说的来!”
武松看了众人一圈,沉声道:
“记住,此行要活的,千万不得见血,拿了人立刻走水路去济州,半分不能耽搁。”
“明白!”众人齐齐低声应和。
舱外夜色正浓,河水拍着船舷,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更的梆子敲过最后一响。
城东赌坊的灯火一盏盏暗了下去。
邹渊揣着半袋碎银,骂骂咧咧跨出门槛,酒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邹润跟在身后,脚步虚浮,嘴里还嘟囔着明日定要翻本。
三五个膀大腰圆的闲汉簇拥在左右,一个个拎着短棍、别着短刀,晃悠着往城外破庙的方向去。
夜风卷着落叶扫过窄巷。
四下里黑黢黢的,只有更夫的灯笼在远处晃着一点昏黄的光,连脚步声都被巷子吞得发闷。
行至一处拐角,墙角忽然“哐当”一声。
像是什么瓦罐被碰倒在地。
邹润猛地停脚,手“唰”地按住腰间短刀,厉声喝道:“谁?出来!”
话音刚落。
刘唐拎着半块砖头,歪歪斜斜从阴影里撞了出来,一身酒气比邹家叔侄还重。
他脚下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撞在邹润肩膀上。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胡咧咧道:“对……对不住!爷没看见……”
“瞎了你的狗眼!”
邹润本就输了钱一肚子火,被醉汉撞得更是火冒三丈,抬手就往刘唐胸口推去。
刘唐顺势往后踉跄两步,反倒瞪起眼来。
舌头打着结耍浑:“你……你推谁呢?信不信爷拆了你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动手。
旁边几个闲汉见状,立马围了上来,撸袖子的撸袖子、拔刀的拔刀,就要教训这个不长眼的醉汉。
就在这时。
阮小五从巷口走了过来他挤进人群劝解道:“几位兄弟,犯不着跟个醉鬼较劲。”
一名闲汉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
“滚一边去!这厮撞了人还敢骂人。”
阮小五连忙赔笑道:“是是是,我这兄弟喝多了,我带他走。”
说着,他转身便去拽刘唐。
刘唐却像是彻底喝疯了,猛地甩开阮小五,踉跄着张口便骂:
“他娘的!撞你一下怎么了?你爹死了还是你娘死了?围着老子干什么!”
那几个闲汉顿时被骂得火冒三丈,怒声道:“你找死!”
刘唐却丝毫不怕,反倒仰头灌了一口酒,抹着嘴继续骂:
“就你们几个废物也敢跟老子叫板?有种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跑。
“站住!”
三人立刻追了上去。
阮小五见状,故意装出一副焦急模样,连忙跟在后面。
“兄弟!你别跑了,等等我!”
一边喊,他一边追着刘唐往巷子深处去,几个闲汉哪里知道这两人是在演戏,只顾着追。
转眼间,几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巷子拐角。
巷口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邹渊、邹润二人面面相觑。
邹渊皱着眉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刚想骂一句,身后的夜色中,却已经悄然浮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邹渊的耳朵刚捕捉到一丝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然而他的身体还未来得及完全转过去,一道人影已从墙根阴影里疾掠而出,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
武松掌缘如刀,不带半分风声,结结实实拍在邹渊后心。
“唔!”
邹渊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沉猛力道透体而入,胸口气血猛然翻腾,喉头一甜,双腿瞬间失去了力气。
他身子往前踉跄半步,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连喊都喊不出完整的声音。
“叔!”
邹润闻声猛回头,正看见叔父跪地的模样,登时目眦欲裂。
他对着武松怒吼:“你是何人?竟敢伤我叔父!”
还没等武松回应,邹润反手拔出短刀,就往武松扑去。
不过他的短刀刚举到半空,武松手肘一沉,狠狠撞在他右侧肋下。
“呃——”
邹润身子一弓,像只被捞上岸的虾,痛得气息一滞,短刀再也握不住。
不等他缓过气,武松手掌顺势上滑,切在他颈侧上。
邹润双眼猛地一瞪,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巷口那边,几个闲汉听见动静刚要往回跑,雷横、韩滔早已从两侧堵了上来。
二人也不废话,手起掌落,专打后颈与麻筋。
闲汉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又没防备,不过三两下,便一个个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被拖到巷角堆作一团。
前后不过小半炷香工夫,窄巷重归寂静。
朱仝拎着两卷厚毡布从暗处走出,与雷横合力,将邹渊、邹润叔侄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鼻孔喘气,再用牛筋绳在外圈捆了两道,抬上早已候在巷口的推车。
车上堆满干草,两人往草堆里一埋,半点痕迹都看不出。
车轮碾过青石板,悄无声息往城南渡口而去。
次日,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檐角,晒得人浑身发暖。
城西茶坊里弦索叮咚,唱到婉转处,满座低声叫好。
乐和斜倚在临河的栏杆边,眯着眼、指尖跟着拍子轻点,碗里的凉茶凉透了也没动几口。
他是州府里的小牢子。
又通音律,最是清闲,每日散值便泡在这里,直听到日头西斜才肯走。
待到一曲终了,他才慢悠悠站起身,掸了掸衣摆。
哼着刚听的小调往回踱。
路过那座青石板桥时,桥面上行人稀稀落落,挑担的、赶路的,各走各的,安静得很。
乐和刚走到桥中央,迎面忽然踉跄撞来一个客商打扮的汉子。
那人手里拎着个酒葫芦。
一身酒气隔着两步远都能闻见,正是韩滔。
他脚下一软,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乐和肩头,葫芦里的酒晃出来几滴,溅在了乐和衣摆上。
“对不住!对不住!”
韩滔连忙打了个酒嗝,伸手虚扶,舌头打着卷赔罪: “喝多了,没留神,这位公子恕罪……”
乐和眉头一蹙,侧身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掸了掸衣摆上的酒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