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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首席官邸的门开了。
顾予书没有换衣服，月白色的首席衬衫还是白天那件，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口挽到了手肘，银白色的头发散着，没有扎。
她拿起玄关柜上的机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银色的子弹壳，江清妤送的，她没有开灯，摸着黑出了门。
机车的引擎声在深夜的A大校园里格外响亮，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低吼。
她从首席官邸的车库驶出，拐上环湖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交替，明暗交错，夜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的头发，吹起了她衬衫的衣角。
速度表上的指针从四十爬到五十，从五十爬到六十，环湖路三公里，弯道多，路面平。
白天这条路人很多——散步的、跑步的、骑自行车的、遛狗的；晚上没有人，凌晨一点更不可能有人，她的速度提到了七十。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盔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这个状态下的顾予书什么都不想。或者说她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首席的责任、顾家的期待、学业的要求、所有人的目光——这些东西都被甩在了身后，追不上她。
然后她看到前方有一个人，环湖路的中段，没有路灯的那一段。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那个人站在路中间，浅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躲，没有让，没有尖叫，就这么站着。
顾予书急刹，机车的轮胎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她稳住车把，在距离那个人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摘下头盔：“时教授？”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你疯了？站在路中间！”
时清晏没有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脚上是一双棉拖鞋。浅金色的头发散着，没有挽，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她是从宿舍直接出来的，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她在荣誉席位官邸的窗前听到了机车的引擎声。
不是白天的那种声音，是深夜的、空旷的、像一头野兽在咆哮的声音。
她站在窗前，看着顾予书的机车从首席官邸驶出，拐上环湖路，她看了一会儿，拿着保温杯出了门。
“顾予书，”时清晏的声音在深夜的校园里格外清晰，“校园限速20，你刚刚至少60。”
顾予书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抓住后的心虚的笑，是那种“你管得着吗”的笑。
“时教授，现在是凌晨一点，没人。”
“规则就是规则。”
“规则是给人定的。”顾予书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双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机车上。
“凌晨一点，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开快一点怎么了？我又不会撞到人。”
“你会撞到自己。”时清晏说。
顾予书愣了一下。
时清晏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颜色很浅，浅到能看到瞳孔深处的东西：“六十码，环湖路中段，第三个弯道，那个弯道的弧度、路面的倾斜角、轮胎和地面的摩擦系数——你知道以六十码过那个弯有多危险吗？”
顾予书看着时清晏，沉默了片刻，“你知道？”
“我算过。”
顾予书靠在机车上，看着站在月光下的时清晏，白色的长袖睡衣，浅灰色的开衫，棉拖鞋。浅金色的头发被夜风吹起来，在脸上拂过，她没有去拨，就这么站着。
顾予书第一次觉得时清晏不高，站在她面前矮了大半个头，站在机车旁边显得更小了，但她说“我算过”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
那种笃定让顾予书想起了第一次上法课时时清晏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样子。
清瘦有力，横平竖直，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
“明天交一份检讨给我。”时清晏说。
顾予书看着她：“什么？”
“检讨，三千字。”
顾予书气得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你管得着吗”的笑，是那种“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人”的笑。
“时教授，你知道我是谁吗？”
“顾予书，A大学生会主席，第一席首席阁下，法学与设计双学位大三学生，顾家大小姐。”
时清晏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条信息都像在念简历。
“这些身份和你违反校园交通规则没有关系，明天交检讨。”
顾予书看着她，看了几秒：“你是第一个敢罚我写检讨的教授。”
时清晏没有说话。
顾予书从机车上直起身，走到时清晏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顾予书比她高，低头看着她，时清晏抬头看着顾予书，冰蓝色的眼眸对上紫色的。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时清晏浅金色的头发，吹动了顾予书银白色的长发。
“时教授，”顾予书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是不是专门在等我？”
时清晏的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路过。”
“路过？凌晨一点，穿着睡衣，拿着保温杯，路过环湖路？”
时清晏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她站在窗前看到顾予书的机车驶出首席官邸，然后拿着保温杯出了门；不能说她走到环湖路中段，站在路中间，等着顾予书过来；不能说她算过以六十码过那个弯有多危险；不能说在实验室里算的，是在每一个顾予书深夜骑车的晚上，躺在床上算的，一遍一遍地算，算到睡着为止。
“明天交检讨。”她重复了一遍，转身要走。
“时教授。”
时清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冷吗？”
时清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的长袖睡衣，浅灰色的开衫，棉拖鞋，A市深秋的凌晨，温度不到十度。
她出来得太急了，忘了换衣服，只拿了保温杯，保温杯里的水是烫的。她双手捧着，掌心暖了，但手臂上全是鸡皮疙瘩。
顾予书看到了，她脱下自己的外套，月白色的首席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她把皮夹克脱下来，走过去，披在时清晏肩上，动作很轻，和那天在湖东路上一模一样，但这次时清晏没有说“不用”，没有说“我不冷”。
她站在那里，让顾予书把皮夹克披在她肩上，皮夹克还带着顾予书的体温，暖的，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穿上！”顾予书说，两个字，命令句，和那天一样。
时清晏这次没有拒绝，她把手臂伸进袖子里，皮夹克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她抱着保温杯，整个人被裹在顾予书的皮夹克里。
皮夹克上有顾予书的气息，栀子花味道的洗衣液和顾予书本身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很暖。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月光从头顶照下来。顾予书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首席衬衫，衬衫很薄，夜风直接吹在她身上，但她没有缩，她看着时清晏，时清晏也看着她。
“检讨能不能少写点？”顾予书问。
“三千字，一个字不能少。”
“两千五？”
“三千。”
“两千八？”
“三千，再讨价还价就五千。”
顾予书闭上了嘴，但她看着时清晏的眼睛在笑，笑得弯弯的，像两弯月牙。
时清晏看着那双笑弯了的紫色眼眸，心跳快了。
她想移开目光，但移不开，那双眼睛太近了，近到她能在顾予书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浅金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裹在黑色皮夹克里，像一只被包裹在温暖里的小动物。
“顾予书。”
“嗯。”
“以后不要深夜飙车了。”
“为什么？”
“我算过了，以六十码过环湖路第三个弯道，侧翻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七，以七十码，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四，你今天开的是七十码。”
顾予书看着她，没有说话。
时清晏低下头，看着保温杯：“我不想看到你受伤。”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夜风吹散。
顾予书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时清晏低头的侧脸，浅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月光照在另一半脸上，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抿，是在克制什么。
她伸出手，把时清晏肩上滑落的皮夹克拉了拉，指尖碰到时清晏的肩膀。隔着皮夹克的厚度，她感觉不到体温，但时清晏感觉到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时教授！”顾予书说：“你刚才说你是路过。”
“……嗯。”
“保温杯里装的是什么？”
“茶。”
“什么茶？”
“……正山小种。”
顾予书笑了，不是刚才那种“你管得着吗”的笑，不是“你是第一个敢这么对我的人”的笑，是那种“你骗人但我不想拆穿你”的笑。
“凌晨一点，穿着睡衣，拿着正山小种，路过环湖路。”她一字一顿地说。
“时教授，你的路过，路线挺长的。”
时清晏没有回答，她知道顾予书在笑她，但她不生气，被顾予书笑，她不生气。
因为顾予书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好看，她愿意为了多看一会儿，被笑多久都行。
“检讨我明天交，”顾予书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出来的时候穿厚一点。”顾予书看着她的眼睛。
“A市深秋的凌晨，温度不到十度，穿睡衣出来，会感冒的。”
时清晏看着她，她听出来了，顾予书说的是“以后”，不是“下次”，是以后。
以后她还会出来，以后她还会在深夜站在路中间等她，以后她还会穿着睡衣拿着保温杯“路过”，顾予书知道。
“好！”时清晏说。
顾予书转身跨上机车，戴上头盔，引擎发动的声音在深夜的校园里回荡。
“顾予书。”时清晏叫她。
顾予书偏过头。
“骑慢一点。”
顾予书没有回答，她拧了一下油门，机车缓缓驶出，速度很慢，二十码，她真的骑了二十码。
时清晏站在原地，看着机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拐过弯道，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裹紧了身上的皮夹克，顾予书的体温还在，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她抬起手，把袖口举到鼻尖，闻了闻，栀子花。她抱着保温杯，站在月光下，风吹过来，吹起了她浅金色的头发。
时清晏想，今晚不是路过，今晚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向顾予书。不是等，不是看，不是隔着大洋、隔着屏幕、隔着“不记得”。
是走到她面前，站在路中间，对她说“校园限速20，你刚刚至少60”；是让她写检讨，是让她骑慢一点，是第一次说出口的“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时清晏走回荣誉席位官邸，脱下皮夹克，叠好，放在沙发上。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件皮夹克，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时清禾发了一条消息。
“如果一个人让你写检讨，你会生气吗？”
时清禾的回复来得很快，“看谁让我写。”
“顾予书。”
“……姐，你让顾予书写检讨？”
“嗯。”
“她做了什么？”
“她深夜在校园飙车，我拦了她。”
时清禾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长串。
“姐，你凌晨一点不睡觉，在校园里拦顾予书的车？你穿什么去的？”
“……睡衣。”
“姐！”时清禾说：“你完了。”
时清晏看着“你完了”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躺在沙发上，把皮夹克盖在身上，皮夹克很大，盖住她的上半身，长度刚好到腰。
她闭上眼睛，鼻尖是栀子花的味道，耳边是顾予书的声音——“以后出来的时候穿厚一点。”
她觉得自己确实是完了，不是“完蛋”的完，是“完完整整地把自己交出去了”的完。
从七岁那年在襁褓中看到那双紫色的眼睛开始，就完了。
首席官邸里，顾予书洗完澡出来，穿着灰色的T恤和黑色的短裤，头发还滴着水。她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隔壁的灯还亮着，时清晏还没有睡，她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弯了一下。她想起时清晏站在路中间的样子——白色的长袖睡衣，浅灰色的开衫，棉拖鞋。
站在机车前面，没有躲，没有让，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月光照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整个人像一幅画。
“我不想看到你受伤。”说这句话的时候，时清晏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到顾予书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教授对学生，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
顾予书把毛巾搭在肩上，在窗前站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敢罚我写检讨的教授。”
不是生气，是开心，开心有人敢罚她，开心有人不怕她，开心有人会在凌晨一点穿着睡衣站在路中间等她，开心有人会算以六十码过环湖路第三个弯道的侧翻概率。
她说她会交检讨，三千字，一个字不少，她打算把“时教授”三个字写三千遍。
顾予书想到这里，笑了，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时清晏裹着她皮夹克的样子——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抱着保温杯，站在月光下，像一只被包裹在温暖里的小动物。
她想，时清晏这个人，白天是冷的，但晚上是暖的。白天是冰层封着的湖面，晚上冰层底下涌动的暗流就会浮上来。从眼睛里流出来，从声音里流出来，从“我不想看到你受伤”这几个字里流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要写检讨，三千字。她决定用花体字写，写得漂漂亮亮的，让时清晏舍不得批评。
隔壁的灯灭了，时清晏睡了，顾予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她想起时清晏说的“我算过”。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她认识时清晏到现在，不到两个月，但她觉得好像认识她很久了。比两个月久，比两年久，比二十年还久，她不知道这种“好像认识很久”的感觉从哪来。她只知道，这个感觉不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