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就问你在不在家。我说你跟你爸出门了,要下午才能回来。他说那等你回来再说,然后就走了。”林凤梅擦了擦手,“我看他那样子,好像有什么事要找你的。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蒋鹏飞点了点头:“行,我去看看他。”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走出了院门。
蒋鹏飞沿着村道往老村走,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看到他,远远地点了点头,他也一一回应。
走到老村的东头,来到阿迪的家。大门虚掩着,阿迪正坐在院子中间的老槐树下,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阿迪。”蒋鹏飞喊了一声。
阿迪猛地抬起头来,他看到蒋鹏飞,先是一喜,随即又沉下脸来,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
蒋鹏飞看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又有些奇怪。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门,走进院子,在阿迪面前蹲下来:“咋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阿迪不说话,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
“听我妈说,你上午去找我了?有啥事?”蒋鹏飞又问。
阿迪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委屈?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飞飞,你是不是要娶媳妇了?”他问。
蒋鹏飞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你咋知道的?”
“村里人都知道了。”阿迪低下头,用树枝狠狠地戳着地面,“她们说,你要娶媳妇,要花好多好多钱,你家拿不出来,到处在借钱。”
蒋鹏飞沉默了。他没有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怪不得刚才那几个老头看到自己都面色奇怪,自己转身的瞬间能看到几个老头嘀嘀咕咕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大喇叭赵大梅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飞飞,”阿迪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和固执,“你是不是娶媳妇没钱?”
蒋鹏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阿迪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没钱为什么不找我?”
蒋鹏飞愣住了。
“我有钱。”阿迪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后面,蹲下身,开始用手刨地上的土。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早就知道那里埋着什么。泥土被一层层地挖开,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饼干的盒子。
蒋鹏飞看着那个铁盒子,眼睛一下子热了。
他认得那个铁盒子。
那是很多年前,儿时的他和阿迪一起玩游戏时用来藏“宝藏”的盒子。
他们会把捡到的彩色石头和好看的树叶装进这个铁盒子里,埋在大树下,约定等长大了再一起挖出来看。
后来,随着阿迪家里出事,蒋鹏飞读书离开。他以为那段记忆,那些约定,早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埋进了岁月的尘埃里。
他没想到,阿迪还留着这个铁盒子,还用它藏东西。
阿迪把铁盒子从土里捧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土,然后双手捧着,递到蒋鹏飞面前。
“给你,”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钱,给你娶媳妇。”
蒋鹏飞接过铁盒子,手有些抖。他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钞票——有红彤彤的百元大钞,也有皱巴巴的十块、二十块的零钱,还有一些硬币,用塑料袋单独装着。钞票新旧不一,面额不等,但都被捋得整整齐齐,按面额大小分类码放着,看得出存放的人对它们的珍视。
蒋鹏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阿迪在村里打扫卫生,一个月只有几百块钱的补贴。加上低保。这些钱,是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他全部的积蓄。
他把钱藏着,一定是被李二驴打的抢的才不得不如此。
“阿迪……”蒋鹏飞的声音哽咽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飞飞,你别哭。”阿迪看到他眼眶红了,有些慌了,连忙伸手去擦他的眼睛,“钱不够的话,我再去挣。我可以干很多活,可以吃一点点东西。你别哭,我一定帮你娶上媳妇。”
蒋鹏飞握住阿迪那只粗糙的、带着泥土的瘦长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行,我收下了。我一定娶一个漂亮媳妇。”
阿迪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干净得像山间的泉水。
蒋鹏飞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看着里面那些零零整整的钞票,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今天这一天,他经历了太多的冷漠和拒绝,也感受到了太多的温暖和善意。
大伯的十万,妹妹的十万,弟弟的一万,还有阿迪的这几千多——这些钱,有的多,有的少,但每一分,都沉甸甸的,压在他的心上。
他把铁盒子盖好,抱在怀里,站起身,看着阿迪:“阿迪,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结了婚,一定还你。”
“不用还。”阿迪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的钱就是飞飞的钱。飞飞对我好,我也要对飞飞好。”
蒋鹏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用力地揉了揉阿迪的头发。
冬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两个身影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铁盒子静静地躺在蒋鹏飞的怀里,沉甸甸的,像一颗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