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半，蒋鹏飞和蒋高山再次坐上了那辆银白色的老头乐。
蒋鹏飞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蒋高山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户口本和身份证——这是他出门借钱时的标配，虽然一次也没用上，但带着总觉得踏实一些。
老头乐驶出石鼓村，沿着乡镇公路往区里的方向开去。路两旁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你大姑家的大表哥，赵家辉，你还记得吧？”蒋高山忽然开口问道。
“记得，小时候过年去大姑家，他还带我去镇上放过鞭炮。”蒋鹏飞说。
“嗯。”蒋高山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又说，“你大姑这个人，心善，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你大姑父赵德柱，身体一直不太好，早些年干不了重活，家里家外都是你大姑操持。
你大表哥赵家辉，这些年生意做得很大，在区里开了个装修公司，叫什么诚信装饰，听说规模不小，在六宁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企业了。”
蒋鹏飞“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听出了父亲话语里的那层意思——大姑家条件不错，应该能借到一些钱。
但他也听出了父亲语气里的那丝犹豫，显然，父亲自己也拿不准，这个大侄子会不会给他这个二舅面子。
老头乐驶入区里，拐上了一条宽阔的主干道。这条路两边都是近几年新建的商业楼盘，沿街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林立，车水马龙。
诚信装饰的总部就在这条路的黄金地段，一栋四层的独栋楼房，外立面贴着深灰色的石材，显得沉稳大气。
楼顶立着巨大的招牌——“诚信装饰·品质家装”，字体简洁有力，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蒋鹏飞把老头乐停在楼前的停车位上，和父亲下了车。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这栋楼——一楼是开阔的展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可以看到里面陈列着各种装修风格的样板间，欧式、中式、现代简约，应有尽有。
几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销售人员正在里面穿梭忙碌。门口停着几辆车，除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L，还有一辆宝马X5和一辆奔驰E级，都是四十万以上的车。
蒋鹏飞心里有了数——赵家辉的生意，做得确实不小。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高档木材、真皮和淡淡香薰的气息扑面而来。
展厅的面积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少说有四五百平方，地面铺着光洁的大理石砖，头顶是造型繁复的吊顶和水晶灯，四面墙上挂着大幅的装修效果图和各类资质证书。
几个客户正坐在洽谈区的真皮沙发上，由穿着职业装的设计师陪着，对着平板电脑讨论方案。
前台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套裙的年轻姑娘，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看到有人进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标准的职业微笑：“您好，欢迎光临诚信装饰！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蒋高山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说：“我找赵家辉，我是他二舅。”
前台姑娘微微一愣，连忙说：“您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赵总的秘书。”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对蒋高山笑了笑：“赵总在四楼办公室，您跟我来，我带您上去。”
她领着蒋高山和蒋鹏飞穿过展厅，走到后面的一部电梯前，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里面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显得颇为考究。
三人进了电梯，前台姑娘按下四楼的按钮，电梯平稳地向上攀升。
四楼的装修比一楼更加讲究。
走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字画，蒋鹏飞扫了一眼，落款都是本地有些名气的书画家，虽然不是大家，但一幅也要几千上万。
走廊两侧是几间紧闭的办公室，门牌上分别写着“财务部”、“设计部”、“项目部”等字样。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大门，门牌上写着“总经理办公室”。
前台姑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门，侧身让开：“赵总，您的客人到了。”
蒋鹏飞跟着父亲走进办公室，目光迅速地扫了一圈，心里不由得暗暗一惊。
这间办公室，少说有八十平米。地面铺着深棕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质感十足。
正对门的是一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区里的城市天际线。窗帘是电动式的深灰色遮光帘，此刻半开着，让午后的阳光恰到好处地洒进来。
办公室的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宽大得能当乒乓球台。
桌后是一把黑色的高背真皮座椅，椅背上镂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价格不菲。
桌上放着一台最新款的苹果一体机，旁边是一个紫砂茶壶和几只小巧的茶杯，还有一个水晶材质的名牌，上面刻着“董事长 赵家辉”几个字。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办公室左侧那面墙——一整面墙都是鱼缸。
那是一个巨大的嵌入式水族箱，少说有三米长，两米高，里面碧波荡漾，水草摇曳，几块造型各异的太湖石错落有致地堆叠在其中。
而最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水中悠然游弋的那几条锦鲤。
蒋鹏飞对锦鲤没有太深的研究，但他一眼就看出这几条鱼非同一般。
最大的一条通体金黄，头顶有一块鲜艳的红斑，身形饱满，鳞片在灯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游动时姿态雍容华贵。
另外几条或红白相间，或通体墨黑，每一条都体型优美，色泽艳丽。
它们在水中缓缓游动，鱼鳍舒展，宛如一幅流动的画。
他听人说过，品相好的锦鲤，一条就能卖到几万甚至几十万。赵家辉鱼缸里这几条，怕是没有一条低于五位数。光是这一缸鱼，就抵得上普通人家几年的收入。
而在鱼缸的对面，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硕大的茶桌。
那不是普通的茶桌，而是一件堪称艺术品的东西。
整张茶桌是用一整块树根雕刻而成的，少说有两米长，一米宽，桌面保留着木材天然的纹理和弧度，却被巧妙地打磨得光滑温润。
最令人惊叹的是，桌面上竟然雕琢出了一幅微缩的山水景观——有起伏的山峦，有蜿蜒的溪流，有一座小小的石桥横跨溪上，桥边还有一棵老松，松枝虬曲，栩栩如生。
山峦之间，有一汪浅浅的水池，里面养着几尾红色的观赏鱼，几片浮莲静静地漂在水面上。
整个茶桌，就像是将一片真实的山水浓缩在了方寸之间，意境盎然，令人叹为观止。
茶桌上摆着一整套紫砂茶具，壶、杯、公道杯、茶宠，一应俱全。
旁边还放着一个檀木的茶则和一把小巧的茶针，处处透着讲究。
办公桌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正站起身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马甲，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口的纽扣是金色的，闪着低调的光泽。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向后拢去，露出饱满的额头。手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戒指，水头很足，绿得透亮。
他的长相不算差，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子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圆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给人一种“我很热情，但你别当真”的感觉。
他就是赵家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