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蒋高山进来,赵家辉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二舅!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接您啊!”
他一把抓住蒋高山的手,用力地握着,另一只手拍了拍蒋高山的肩膀,那副亲热劲儿,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亲爹。
“家辉,你忙呢?”蒋高山被他这股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上露出拘谨的笑容。
“不忙不忙!二舅来了,再忙也得放下啊!”赵家辉拉着蒋高山的手,把他往茶桌那边让,“快坐快坐!我给您泡茶!这是朋友送的老班章,古树的,市面上买不到的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坐到茶桌后面,开始烫杯、洗茶、冲泡,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茶香很快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是一种浓郁的、带着山野气息的陈香,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二舅,您喝茶。”赵家辉双手捧着一杯茶,递到蒋高山面前,然后又转头看向蒋鹏飞,脸上露出一种夸张的惊喜表情,
“这是……鹏飞吧?哎呀!都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半大小子呢!现在一表人才啊!果然不愧是清华的高材生!”
他说着,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赞叹的表情。
但蒋鹏飞注意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丝打量——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评判意味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
“家辉哥过奖了。”蒋鹏飞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多说。
“什么过奖不过奖的,我说的是实话!”赵家辉哈哈笑着,拍了拍蒋鹏飞的肩膀,
“咱老赵家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清华生,那可光宗耀祖了!不像我,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了,只能干点粗活,比不上你们文化人啊!”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自嘲,但蒋鹏飞听出了那层潜台词——你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混得不如我这个初中没毕业的?
而且,蒋鹏飞和老赵家有啥关系!
蒋鹏飞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确实不错,入口醇厚,回甘悠长,带着一股独特的山野气韵。
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杯茶上。
赵家辉又跟蒋高山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问了问蒋鹏飞的工作,语气始终热情洋溢,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但蒋鹏飞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墙上那面鱼缸,看着那几条锦鲤悠然游动,手指也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她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针织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手腕上是一只帝王绿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的脸上涂着一层不算薄的粉底,嘴唇涂着鲜艳的玫红色口红,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细细的鱼尾纹。她就是赵家辉的老婆,陈慧。
“哟,二舅来了!”陈慧一进门,脸上立刻堆起和赵家辉如出一辙的热情笑容,
“我说今天早上起来怎么听到喜鹊叫呢,原来是二舅要来!您吃饭了没?要不我让楼下饭店送几个菜上来?”
“不用不用,吃过了。”蒋高山连忙摆手。
陈慧在赵家辉旁边坐下来,目光在蒋高山和蒋鹏飞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又和赵家辉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快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蒋鹏飞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他们来干什么”的询问,和一种“先听听再说”的默契。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蒋高山端着那杯老班章,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赵家辉和陈慧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蒋高山终于放下了茶杯,抬起头,看着赵家辉,声音有些干涩:“家辉,二舅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二舅您说,跟我还客气什么。”赵家辉的笑容依旧热情,但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做出了一副“你说吧,我听着”的姿态。
蒋高山深吸了一口气,把蒋鹏飞要结婚、女方要99万彩礼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每说一句,他的头就低一分,到最后,几乎是在对着自己的膝盖说话了。
赵家辉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99万……”他放下茶杯,咂了咂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二舅,不是我说话难听,这个数,是不是有点高了?”
“是高了点,但人家姑娘条件好……”蒋高山连忙解释道。
“条件再好,也不能要99万啊。”陈慧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咱六宁这边,最多的也就三十来万。99万,那得是什么样的家庭才拿得出来啊?”
蒋高山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鹏飞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窘迫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赵家辉和陈慧的表情变化。他发现,赵家辉虽然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不屑——不是对99万这个数字的不屑,而是对蒋高山这个二舅的不屑。
仿佛在说:你什么身份,也敢答应99万的彩礼?你也配?
“二舅,不是我不帮你。”赵家辉终于开口了,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眉头也皱了起来,
“实在是我这边,手头也紧得很。你是不知道,别看我这排场大,其实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工程款收不回来,材料商的货款要付,工人的工资要发,哪哪都要钱。我这边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撑着。”
他说着,叹了口气,目光扫了一眼那面价值几十万的鱼缸和那张巧夺天工的茶桌,脸上露出一种“我很无奈”的表情:
“你要说三千五千的,我咬咬牙还能挤出来。但你要我拿出十万二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外面的账收不回来,我总不能去借高利贷吧?”
蒋高山听着他的话,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家辉,二舅知道你也不容易……”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二舅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开口的。你要是方便的话,多少帮衬一点,二舅记你的情……”
“二舅,您这话说的,咱们是亲戚,说什么情不情的。”赵家辉连忙摆手,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但我这边实在是周转不开,您也看到了,这么大的摊子,处处都要钱,我也没办法啊。”
陈慧在旁边附和道:“是啊二舅,不是我们不帮,是真的没办法。您要是早两年开口,那时候我们手头还宽裕些,还能帮上忙。现在……唉,实在是拿不出来。”
蒋高山沉默了。
他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茶桌前,低着头,像一尊雕塑,久久没有动弹。
蒋鹏飞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爸,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