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和蒋高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冬日的太阳终于完全升了起来，暖洋洋地照在石鼓村的屋顶上，几缕炊烟在无风的天空中笔直地升上去，又被微风吹散。村道上没什么人，大多数人家都在吃午饭了。
老头乐停在院门口，蒋鹏飞关了电门，拔下钥匙，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父亲。蒋高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疲惫不堪。
这一上午，跑了三家，大大伯家借到了十万，三叔家碰了一鼻子灰，四叔家连门都没进去。
这样的结果，对一个一辈子不爱求人的汉子来说，实在是太消耗了。
“爸，到家了。”蒋鹏飞轻声说。
蒋高山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蒋鹏飞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被他轻轻推开了。
“没事，你爸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的地步。”蒋高山说，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比出门时平静了一些。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堂屋里，林凤梅已经听到了动静，迎了出来。她看到父子俩的脸色，心里大概有了数，没有多问，只是说：“回来了？饭做好了，快洗洗手吃饭吧。”
堂屋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蒜蓉青菜，一碗蒸腊肠，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番茄蛋花汤。菜色简单，但都是蒋鹏飞爱吃的。林凤梅盛了三碗米饭，一家三口在餐桌前坐下来。
蒋高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林凤梅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爸，今天上午……我也没闲着。”
蒋高山抬起头，看着她：“咋了？”
林凤梅放下筷子，把上午给蒋鹏远和蒋艳萍打电话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每一个数字都说得清清楚楚：“鹏远那边，说能拿一万。艳萍那边，跟张军商量了，说能拿十万。”
“十万？”蒋高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凤梅，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惊喜，“艳萍那边能拿十万？”
“嗯。”林凤梅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艳萍说了，那是她和张军的一点心意，不用急着还。”
蒋高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没有说什么，但夹菜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蒋鹏飞坐在一旁，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妹妹蒋艳萍和妹夫都是拿死工资的老师，在六宁买了房子，房贷车贷，每个月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十万块，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全部的积蓄了。她能拿出这个数，说明她是真的把他这个哥哥放在心上。
还有弟弟蒋鹏远，虽然只拿得出一万，但蒋鹏飞知道，弟弟和弟媳妇的收入也就一般化，同样有房贷车贷，还有孩子。
而且这次回来，蒋鹏飞能看出来，弟弟弟媳好像对自己有点意见，他能拿出一万，已经是看在父母的情分上了。
“妈，妹妹那边……替我谢谢她。”蒋鹏飞放下碗筷，看着母亲，声音有些沙哑，“还有弟那边，也替我谢谢他。”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林凤梅摆了摆手，但眼眶也有些发红，“你小妹说了，只要你把婚顺顺利利地结了，比什么都强。”
蒋鹏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凤梅拿起筷子，给蒋鹏飞夹了一块腊肠，又给蒋高山夹了一块，嘴里念叨着：“刚才我又算了一下，大哥那边十万，艳萍那边十万，鹏远那边一万，杨金龙赔的三万，加上咱家那三十二万和你那二十三万，一共是……七十九万。”
她抬起头，看着父子俩，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光芒：“七十九万，离九十九万，就差二十万了。也不是那么遥远了。”
蒋高山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扒着饭。他的心里在盘算着，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如果实在凑不够，就只能去信用社贷款了。但贷款要利息，要抵押，他心里没底。
心理不由的有点埋怨蒋鹏飞买车太早了，要是不买车岂不是就够99万了。
可是谈对象没车，好像……也说不过去。
“下午去一趟你大姑家吧。”蒋高山放下碗筷，看着蒋鹏飞，“你回来这么久，还没去看过你大姑。顺便……看看能不能从那边借点钱。”
蒋鹏飞点了点头。
大姑蒋高兰，是父亲唯一的姐姐，嫁到了隔壁镇的赵家村。
大姑家的大儿子赵家辉，早年在镇上开了一家建材店，后来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在区里开了一家规模不小的装修公司，算是几个表兄弟里混得最好的一个。
蒋鹏飞对大姑家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每年正月初二，父亲都会带他去大姑家拜年。大姑总是笑眯眯地给他塞红包，虽然钱不多，但那份亲热劲儿，让他至今难忘。
后来他去了北京读书、工作，回乡的次数越来越少，和大姑家的联系也就渐渐淡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当年赵家辉的建材店刚开张的时候，镇上的地痞来收保护费，砸了店里的玻璃，还把赵家辉打了一顿。
大姑哭着跑到石鼓村来找蒋高山，蒋高山二话不说，拎着一根螺纹钢就去了镇上，一个人堵在那家建材店门口，跟那帮地痞对峙了半天。
最后，那帮地痞被他那股不要命的劲儿镇住了，灰溜溜地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赵家辉的店里闹过事。
不仅如此，赵家辉的建材店开张之初，资金周转不开，也是蒋高山把自己十万块积蓄借给了他，连借条都没打。
后来赵家辉的生意做起来了，把那十万块还了，还多给了两万块当利息，被蒋高山退了回去。
这件事，蒋鹏飞是听母亲说的。
母亲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丈夫当年那股血性的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遗憾。
但这些年来，大姑家和蒋家的关系，却渐渐淡了下来。
赵家辉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区里买了房，买了豪车，结交的人也越来越上档次。
以前逢年过节，他偶尔还会来石鼓村看看蒋高山，但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也来不了一回。
大姑倒是想常回来看看，但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出不了远门了。
蒋鹏飞心里清楚，这钱，怕是不太好借。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好，下午我陪你去。”
吃完饭，林凤梅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对蒋鹏飞说：“对了鹏飞，上午你出门之后，阿迪来找过你。”
“阿迪？”蒋鹏飞愣了一下，“他找我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