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凤梅跟蒋鹏远通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一万，或许鹏远真的困难吧。
想起女儿，蒋艳萍，林凤梅犹豫了一下。
她知道女儿和女婿也都是拿死工资的人，还有两个孩子手头并不宽裕。但她实在是没办法了，能想的办法都想过了，能开口的人都开口了，自己家人里面只剩下这个最小的女儿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蒋艳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林凤梅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她这才想起来，蒋艳萍应该有课，手机可能放在办公室了。她放下手机，决定等女儿下课了再打。
而此时，在六宁市区的一所小学里，蒋艳萍正在教室里给学生们上语文课。她正在讲一篇课文，声音轻柔而清晰，孩子们坐在座位上，仰着小脸，认真地听着。
她的手机静静地躺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屏幕上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妈”打来的。
一直到中午十一点一刻，上午的课才全部结束。蒋艳萍抱着教案本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同办公室的张老师就提醒她：“艳萍，你手机刚才响了两次，是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蒋艳萍心里咯噔了一下。家里人很少在她上班时间打电话，除非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连忙放下教案本，打开抽屉，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母亲打来的。她赶紧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林凤梅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艳萍，你下课了？”
“嗯，刚下课。妈，你打我电话有啥事？家里出啥事了？”蒋艳萍问道。
“家里没事，家里都好。”林凤梅连忙说，但她的声音有些发虚，连蒋艳萍都听得出来。
“妈，你有啥事就说，别吞吞吐吐的。”蒋艳萍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她这个语气，分明就是有事。
林凤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蒋鹏飞要结婚、女方要99万彩礼、家里凑不够、正在到处借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女儿说了。
“99万？！”蒋艳萍惊叫了一声，声音大得办公室里所有老师都抬起头来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捂住嘴，尴尬地朝同事们笑了笑，然后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妈，你没跟我开玩笑吧？99万？我哥这是要娶个什么样的姑娘啊？”
“妈没开玩笑，是真的。”林凤梅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哥也是没办法，人家姑娘条件好，家里要求高。你哥喜欢人家，姑娘也愿意跟他，总不能因为拿不出彩礼就让婚事黄了吧？”
蒋艳萍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她了解自己的哥哥，蒋鹏飞从小就是个有主见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冲动。他能答应这个数字，说明他是真的想跟那个姑娘过日子。她作为妹妹，不能在这个时候拖后腿。
“妈，我知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这事我跟张军商量一下，晚点给你回电话。”
“好好好，你商量，你商量。”林凤梅连声说道，“妈等你们消息。”
挂了电话，蒋艳萍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操场上正在嬉戏的孩子们，心里有些乱。
99万，这个数字对她们这对拿死工资的小夫妻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她和张军结婚的时候，彩礼才给了八万八。现在哥哥要99万，这让她怎么跟张军开口？
但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跟张军说。她想了想，给张军发了条微信：“中午回家吃饭不？我有事跟你说。”
过了几分钟，张军回复了：“回，咋了？”
“回去再说。”
中午十二点，蒋艳萍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张军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张军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正往碗里盛饭，看到她回来，笑着说：“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蒋艳萍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饭碗，却没有动筷子。
张军看出了她的异样，放下碗筷，问道：“咋了？有心事？”
蒋艳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放下碗筷，把母亲打电话来说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张军说了。
张军听完，也愣住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99万……”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苦笑了一下，“咱哥这是要娶个公主回家啊。”
“你别这么说。”蒋艳萍瞪了他一眼，“我哥也是没办法。”
“我知道，我知道。”张军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个数，确实太大了。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咱们结婚的时候，我爸妈把积蓄都掏空了，咱们现在每个月还要还房贷，还要给孩子攒教育基金……我这边实在是拿不出多少钱来。”
蒋艳萍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张军说的是实情，他们的日子确实不宽裕。
“但是，”张军话锋一转，伸手握住了蒋艳萍的手，“你哥的事，就是咱们的事。咱们能帮多少帮多少吧。”
蒋艳萍抬起头，看着张军，眼眶有些发红：“张军，谢谢你。”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张军笑了笑，“咱们家现在能动用的钱有多少？”
蒋艳萍想了想，说：“咱们那笔教育基金，有十五万块，这是给孩子准备的，绝对不能动。定期有十二万，还有几个月到期，取出来要损失利息。”
“教育基金不能动。”张军毫不犹豫地说，“那是给咱们以后孩子准备的，不能动。”
“那……”蒋艳萍看着他。
“定期那十二万，都取出来吧，利息亏了就亏了。”张军说，“咱们留两万应急，剩下的十万，都借给咱哥吧。”
“十万？”蒋艳萍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张军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咱哥结婚是大事，咱们做妹妹妹夫的，能帮多少帮多少。再说了，咱哥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他说了会还，就一定会还的。”
蒋艳萍的眼眶终于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伸手握住张军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张军，谢谢你。”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饭都要凉了。”张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快吃饭吧，吃完饭给你妈回电话。”
蒋艳萍点了点头，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鸡蛋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她的心里，却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吃完饭，蒋艳萍收拾好碗筷，拿起手机，给母亲回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传来林凤梅急切的声音：“艳萍，商量得咋样了？”
“妈，”蒋艳萍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我跟张军商量了，我们这边能拿十万出来。”
“十万？！”林凤梅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和激动，“真的？艳萍，你说真的？”
“真的，妈。”蒋艳萍听到母亲激动的声音，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有些发酸，“张军说了，我哥结婚是大事，咱们能帮多少帮多少。这十万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用急着还。”
“好好好，太好了……”林凤梅的声音哽咽了，电话那头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艳萍，妈谢谢你，也谢谢张军。你们小两口也不容易，妈心里有数，这钱，以后让你哥还你们……”
“妈，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蒋艳萍打断了母亲的话，“只要我哥能顺顺利利地把婚结了，比什么都强。”
“好，好，妈知道了。”林凤梅连声说道，“那你忙吧，妈不打扰你了。”
“嗯，妈你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再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蒋艳萍握着手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十万块，几乎是他们小两口全部的积蓄了。但她不后悔。那是她亲哥，她不能看着他因为彩礼的事发愁。
她转身回到屋里，张军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到她进来，抬起头问道：“打完了？”
“嗯，打完了。”蒋艳萍走到他身边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妈高兴坏了。”
“高兴就好。”张军伸手搂住她的肩膀，笑了笑，“行了，别想太多了。你哥的事，咱们尽力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蒋艳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靠在张军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
而在石鼓村的林凤梅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十万块，加上之前大哥借的十万，女儿借的十万，老二那边说的一万，还有杨金龙赔的三万……零零碎碎加起来，已经有二十四万了。
虽然离99万还差得很远，但至少，有了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