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和蒋高山父子俩出门之后，林凤梅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那块擦了又擦的抹布，心里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昨天蒋鹏飞说出“99万”时，自己那一刻的感觉——像是被人一棍子打蒙了，脑子里嗡嗡的，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里刨食，农闲打工，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有出息，娶个好媳妇，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儿子娶个好媳妇，要花99万。
她不是没有想过拒绝。她甚至想过，要不要跟儿子说，这婚咱不结了，咱找个条件差一点的姑娘，不要这么多彩礼的。
但她开不了口。她了解自己的儿子，鹏飞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家里提过分的要求。他能开口说出这个数字，说明他是真的喜欢那个姑娘，是真的想跟人家过日子。
她不能因为拿不出彩礼，就让儿子的婚事黄了。那样她会愧疚一辈子的。
可是，钱从哪里来呢？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已经成家的儿子蒋鹏远和女儿蒋艳萍身上。
蒋鹏远是蒋鹏飞的弟弟，比他小两岁，今年也三十了。
和哥哥蒋鹏飞一路读书考上大学、留在北京工作不同，蒋鹏远念书不行，高中没读完就弄了个毕业证，当兵去了，部队里干了几年，入了党，回到六宁就进了厂子，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只能说一般化。
他娶了个媳妇李爱玲，是隔壁镇的，在同一个厂子里。
李爱玲这个人，怎么说呢，嘴巴厉害，心眼也多，对蒋鹏飞这个大哥一向有些看法——她觉得公公婆婆偏心，把家里的钱都供蒋鹏飞读书了，轮到蒋鹏远的时候，啥也没捞着。
林凤梅犹豫了很久，还是拿起了手机，翻到蒋鹏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蒋鹏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像是刚睡醒：“妈？咋了？”
“鹏远，你在上班呢？”林凤梅问。
“在呢，今天没啥事，没出车。”蒋鹏远打了个哈欠，“妈，你有啥事就说。”
林凤梅深吸了一口气，把蒋鹏飞要结婚、女方要99万彩礼、家里凑不够、正在到处借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二儿子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鹏远？”林凤梅试探着喊了一声。
“妈，我在听。”蒋鹏远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但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99万……我哥这是要娶个仙女回家啊？”
“你哥也是没办法，人家姑娘条件好，家里要求高……”林凤梅连忙解释道。
“条件好？”蒋鹏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忿，“条件好就能要99万？咱家什么条件他不知道吗？他在北京工作了那么多年，自己攒了多少钱？他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现在要结婚了，让家里给他凑彩礼，凭啥啊？”
“鹏远！你怎么说话的！”林凤梅的声音严厉了起来，“那是你亲哥！”
“我说错了吗？”蒋鹏远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当年他上大学，家里把积蓄都掏光了，我念不起书，辍学去当兵，我说过什么没有？他在北京上班，逢年过节也不回来，妈你还给他张罗好吃的寄过去，我呢？这些我说过什么没有？现在他要结婚了，张口就是99万，让家里到处借钱，他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爸妈的感受吗？”
林凤梅被儿子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鹏远心里一直有怨气。蒋鹏飞七年没回家，甚至她生病住院都没回来。
这件事，鹏远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直是个疙瘩。这些年，他虽然从来没有当面抱怨过，但逢年过节喝酒多了，偶尔也会冒出一两句酸话。
如今蒋鹏飞要结婚，要99万彩礼，这笔账，在鹏远心里，怕是又要翻出来了。
“鹏远，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林凤梅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你哥结婚是大事，咱们一家人，能帮就帮一把，行不行？”
蒋鹏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妈，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跟爱玲商量一下。她要是同意，我没话说。她要是不同意，我也没办法。你也知道，我们家是她管钱。”
“好好好，你跟她商量，你跟她商量。”林凤梅连声说道，“妈等你们消息。”
挂了电话，林凤梅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知道，李爱玲那一关，怕是不好过。
而此时，在工厂的司机待命室里，蒋鹏远正握着手机，脸色有些难看。
他穿着一身工厂的劳保服，头发有些乱，嘴里叼着一根烟，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废。
他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给李爱玲发了条微信：“你在上班没？我有事找你。”
过了几分钟，李爱玲回复了：“在上班呢，啥事？电话不能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来待命室一趟。”
又过了十几分钟，李爱玲穿一身同样的工作服推开了待命室的门。
她一进门就看到蒋鹏远坐在长椅上抽烟，屋里烟雾缭绕的，她皱了皱眉，走过去一把夺过他嘴里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抽抽抽，就知道抽！屋里全是烟味，呛死人了！”
蒋鹏远被她这一通抢白，也没生气，只是叹了口气，说：“爱玲，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说吧。”李爱玲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蒋鹏远把母亲打电话来说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她说了一遍。
李爱玲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99万？你哥这是要娶公主啊？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啊？就敢要99万的彩礼？”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蒋鹏远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告诉你，没门！”李爱玲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房贷还欠着十几万呢！你一个月挣的钱刚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我一个月那点工资，连给孩子买罐好奶粉都要掂量掂量！他倒好，一开口就是99万！他以为他弟弟是开银行的啊？”
“我也没说要借给他，这不是跟你商量嘛……”蒋鹏远小声嘟囔道。
“商量？这有什么好商量的！”李爱玲越说越来气，
“我跟你讲，当年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们家给了多少彩礼？十六万六！我爸妈还贴了四万，凑了二十万给我们买房！
现在你哥要结婚，一开口就是99万！凭什么啊？就因为他上了大学？就因为他有出息？凭什么他结婚就要全家勒紧裤腰带供着他？
我当年彩礼要少了，我认了！但你不能拿我的钱去补贴你哥！”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门口路过的同事都忍不住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蒋鹏远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小点声！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听见就听见！我李爱玲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听！”李爱玲甩开他的手，气呼呼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抱胸，脸色铁青。
蒋鹏远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今天是谈不出什么结果了。他叹了口气，说：“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我妈都打电话来了，总不能一分钱不给吧？”
李爱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说：“一万。最多一万。多了没有。你哥要是有意见，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蒋鹏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李爱玲那张不容商量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
“妈，我跟爱玲商量了，我们这边能拿一万。多的真的拿不出来了。”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