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诚信装饰出来,老头乐缓缓驶离了那条繁华的街道。蒋鹏飞握着方向盘,余光扫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父亲。
蒋高山靠在椅背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老头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蒋鹏飞转头看向父亲,轻声问道:“爸,还去大姑家吗?”
蒋高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刮过:“去吧……都到这儿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
但蒋鹏飞能感觉到,父亲的情绪很低落。赵家辉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最后那点希望的火苗。
他害怕去姐姐家,害怕再被拒绝,害怕自己这辈子最亲近的人,也用那种冷漠的眼光看着他。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万一呢?万一姐姐愿意帮他呢?
蒋鹏飞心疼的叹了口气。
老头乐调转方向,朝着青石镇赵家村的方向驶去。
青石镇在六宁的西南边,距离区里有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路越走越窄,从宽阔的柏油马路变成了狭窄的村村通的水泥路。
蒋鹏飞上一次来大姑家,还是八年前。
他记得那时候大姑家的房子还是老式的青砖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大姑父赵德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说话有气无力的。大姑忙前忙后地招呼他们,脸上带着笑容,但眉宇间总有一丝化不开的愁苦。
八年过去了,当老头乐驶入赵家村大姑家的位置时候,眼前的景象让蒋鹏飞有些意外。
老头乐停在一栋崭新的三层小楼前。
蒋鹏飞抬头打量着这栋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栋楼少说有三百多平米,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的仿古砖,窗户是断桥铝的,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院门是那种电动的不锈钢伸缩门,门柱上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楣上镶着“家和万事兴”五个鎏金大字。
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车漆锃亮,看起来保养得很好。
如果不是父亲说“到了”,蒋鹏飞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大姑家。
“这房子……是新盖的?”蒋鹏飞问。
“前年盖的。”蒋高山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栋气派的小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你大姑打电话跟我说过,说家辉出息了,给家里盖了新房子。我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去按门铃。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锃亮的院门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蒋鹏飞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他。他知道父亲在害怕什么——他怕这扇门打开之后,迎接他的不是亲情,而是另一盆冷水。
但他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下了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院子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姐,是我。”蒋高山应了一声。
院门很快被打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六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她的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皱纹,但气色很好,皮肤有光泽,眼睛也很有神,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她就是蒋鹏飞的大姑,蒋高兰。
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蒋高山父子,蒋高兰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容:“高山?鹏飞?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连忙侧身让开,拉着蒋高山的手往里走,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家里正好炖了一只鸡,晚上留下来吃!”
“姐,不用忙。”蒋高山连忙说。
“这有啥忙的!你看你瘦的,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蒋高兰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蒋鹏飞,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鹏飞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半大小子呢!现在一表人才,比你爸年轻时候帅多了!”
上次见面蒋鹏飞都二十四了好不好。
蒋鹏飞笑了笑,叫了一声“大姑”,把手里拎着的礼物递过去:“大姑,这是给您和大姑父买的点营养品,还有一些烟酒啥的。”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蒋高兰接过礼物,嘴上说着客气话,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把礼物放在门厅的柜子上,领着父子俩往客厅走。
客厅很大,少说有四十平米。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抛光砖,头顶是一盏造型繁复的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台七十寸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两旁摆着两盆高大的绿植。
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沙发,宽大柔软,坐上去整个人都会陷进去。茶几上摆着一套精致的玻璃茶具,旁边放着一盘水果和一盘干果。
蒋鹏飞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这栋房子的装修虽然谈不上多有品位,但处处透着一股“不差钱”的气息。
从地面到墙面,从灯具到家具,用的都是好东西。他心里大概有了数——大姑家的日子,确实过得不错。
“你大姑父在后院呢,我去叫他。”蒋高兰说着,朝后院走去。
不一会儿,一个瘦高的男人跟着她走了进来。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偏瘦,但腰板挺得很直,走路带风。
他的脸色红润,头发虽然花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衬衫,看起来干净利落。
蒋鹏飞愣了一下。
这就是大姑父赵德柱?跟他记忆中那个躺在藤椅上、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的病人,完全是两个人。
除了稍微瘦一点之外,眼前这个赵德柱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哪里有半点身体不好的样子?
“姐夫。”蒋高山站起身,叫了一声。
“高山来了!”赵德柱笑着走过来,拍了拍蒋高山的肩膀,声音洪亮,“坐坐坐,别站着!咱哥俩有两年没见了吧?你也不常来走走!”
“姐夫气色真好。”蒋高山由衷地说了一句。
“哈哈,这两年身体好多了!”赵德柱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自从家辉把生意做起来之后,家里条件好了,你姐也不用那么操劳了,我这心情一好,身体自然就好了。以前那是穷出来的病,现在日子好了,病也就没了。”
他说得很随意,但蒋鹏飞听得出来,这话里带着一丝自豪。也是,儿子有出息,家里盖了新房子,日子越过越红火,换谁都会自豪。
蒋高兰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又给父子俩各倒了一杯热茶。
她在赵德柱旁边坐下来,目光在蒋高山脸上扫了一圈,笑容里多了一丝关切:“高山,你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蒋高山端着茶杯,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了姐姐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了头。
蒋高兰和赵德柱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出了蒋高山有话要说,但都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