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兰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节目。
赵德柱则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跟蒋鹏飞聊几句工作上的事,问他现在在哪里上班,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对象之类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蒋高山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他还没有喝一口。
他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怕自己一说出来,姐姐也会像三弟、四弟、赵家辉那样,用各种理由把他打发走。
那样的话,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也就没了。
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姐,”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蒋高兰放下手里的苹果,看着他:“啥事?你说。”
蒋高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蒋鹏飞要结婚、女方要99万彩礼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头就低一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小得像蚊子哼哼,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蒋高兰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99万?!”
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蒋高山,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恼怒:
“高山,你糊涂啊!99万!什么样的姑娘要99万?她家是卖女儿吗?”
“姐,不是你想的那样……”蒋高山连忙解释道,“那姑娘条件好,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她自己也是做设计的,在上海工作……”
“条件再好也不能要99万啊!”蒋高兰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咱六宁这边,最多最多的也就三十来万!她凭什么要99万?就因为她在上海?就因为她父母是知识分子?
高山,你听姐一句劝,这样的姑娘,咱不能要!今天她要99万彩礼,明天她还要什么?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你拿什么给她?”
蒋高山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握着那个已经凉透的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鹏飞喜欢那姑娘,姑娘也愿意跟他。我做父亲的,不能因为拿不出彩礼,就让孩子的婚事黄了……”
“那你也不能把自己逼死啊!”蒋高兰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也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99万,你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借了一屁股债,以后日子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蒋高山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但他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儿子的婚事黄了。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后的坚持。
蒋高兰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高山,不是姐不帮你。实在是……姐这边也拿不出钱来。”
蒋高山猛地抬起头,看着姐姐,眼睛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
“家辉那边生意做得大,你也看到了。”蒋高兰指了指这栋房子,“这房子,还有你姐夫看病的钱,都是家辉出的。
但他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资金都投进去了,手头也紧得很。前几天他还跟我说,让我跟你姐夫省着点花,说那边项目回款还要一段时间。你说,姐哪还有钱借给你?”
蒋高山眼中的那点希冀,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山,不是姐狠心。”蒋高兰看着他,眼眶也有些发红,“姐是真的没办法。你要是早几年开口,那时候家辉生意刚起步,手里还有点余钱,姐还能帮你凑一些。可现在……姐真的拿不出来。”
蒋高山低下头,沉默了。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蒋鹏飞坐在一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蒋高山终于缓缓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声音沙哑地说:“姐,姐夫,打扰了。我们……先回去了。”
“高山……”蒋高兰站起身,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高山没有回头,慢慢地朝门口走去。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泞中跋涉。
蒋鹏飞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茶几旁边那几盒他带来的礼物——这些东西,花了好几千块钱。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这代表着自己对大姑的一份心意。
但是现在,这份心意似乎是多余的了。
他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几盒礼物重新拎了起来。
“大姑,”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现在缺钱娶媳妇,这些东西,五千多块钱,我退了去。”
客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蒋高兰瞪大了眼睛,看着蒋鹏飞手里的那一大堆的礼物,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德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蒋高山也愣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儿子,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鹏飞!你干什么!”蒋高山呵斥了一声,但那呵斥里没有多少底气,“那是给你大姑买的!快放下!”
蒋鹏飞没有放下,也没有看父亲。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大姑,等待着她的反应。
蒋高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蒋鹏飞手里那几盒礼物,又看了看蒋高山那张涨红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尴尬,有愧疚,也有一丝恼怒。
“鹏飞,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这是干啥?大姑又不是不帮你……”
“大姑,我理解您的难处。”蒋鹏飞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些东西您留着也用处不大,年纪大了,虚不受补,吃点粗茶淡饭就行了。我退了去,还能换点钱。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您买更好的。”
他说完,拎着那几盒礼物,转身走出了大门。
蒋高山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骂他两句,却发现自己骂不出口。
他转过头,看着姐姐那张涨红的脸,嘴唇哆嗦着,最终只说了一句:“姐,对不起……孩子不懂事……”
然后,他也转身,跟着儿子走了出去。
老头乐缓缓驶离了那栋气派的三层小楼。蒋鹏飞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那几盒礼物静静地躺在后座上,包装盒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蒋高山坐在副驾驶座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鹏飞,你刚才……做得对。”
蒋鹏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老头乐在冬日的乡村公路上缓缓行驶,车厢里,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来时的沉重不同,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有些东西,放下了,也就没那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