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的老头乐消失在赵家村村道的拐角处,尾灯在冬日的昏暗中闪了两下,便被路边的房屋遮挡住了。
那辆破旧的银白色小车,与这栋气派的三层小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产物。
蒋高兰站在院门口,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村道,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冬日的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转身关上院门,走回屋里。
客厅里,赵德柱正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茶几上那盘被蒋鹏飞退回来的水果,目光阴沉。
刚才蒋鹏飞拎起礼物转身就走的那一幕,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看看,你看看!”赵德柱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这像什么话!好心好意招待他们,他倒好,把礼物又拎走了!五千多块钱?他那是打谁的脸呢!”
蒋高兰在他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行了,少说两句吧。高山也不容易,他也是没办法了才来找咱们开口的。”
“没办法?没办法就能这样?”赵德柱越说越来气,“咱们是没借给他钱,但咱们亏待他了吗?好茶好水地招待着,还留他吃饭,他倒好,临走给咱们来这一出!这叫什么事儿!”
“孩子年轻气盛,面子上挂不住,也能理解。”蒋高兰劝道,但语气里也带着一丝不悦,“不过鹏飞这孩子,确实有点不懂事。再怎么着,也不能当着长辈的面干这种事啊。这让村里人知道了,还不得笑话咱们家?”
“笑话?他蒋鹏飞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笑话!”赵德柱冷哼一声,“清华毕业的,就这素质?我看啊,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如我家家辉呢!家辉虽然读书少,但起码知道尊老爱幼,知道什么叫礼数!”
蒋高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茶几上的果盘。
她的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弟弟蒋高山今天上门借钱,她是有点不想帮,让娘家帮自己家行,自己帮助娘家人,她不是傻吗?自己又不是和娘家人过日子。
再一个就是她自己真的拿不出来。
大儿子赵家辉虽然生意做得大,但最近接了个大项目,资金都投进去了,手头也紧。她总不能为了帮弟弟,去跟儿子要钱吧?影响了儿子的项目,那得亏多少钱啊!
再说了,99万,这个数字也确实吓到她了。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弟弟怎么就敢答应呢?
把钱借给弟弟,他的多少年才能还得起,那得亏多少的利息。
她正想着,赵德柱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赵德柱拿起手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家辉”两个字。他按下了接听键,语气还带着刚才的余怒:“喂?”
“爸,刚才二舅是不是去咱家里了?”电话那头传来赵家辉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关切。
“来了。”赵德柱没好气地说,“刚从咱家走没多久。”
“去咱家了?”赵家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跟你们借钱了?”
“借了!99万!他倒是敢开口!”赵德柱冷哼一声,“我没借给他,你妈也没借。他那个宝贝儿子,还给我和你妈甩脸色呢!”
“甩脸色?咋回事?”赵家辉追问道。
赵德柱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蒋高山如何开口借钱,他和蒋高兰如何婉拒,蒋鹏飞如何把那几盒礼物又拎走,还说什么“五千多块钱,我退了去”之类的话。
他说得绘声绘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气愤。
“这小子,胆子不小啊!”赵家辉听完,语气也变得有些不善,“他这是给谁脸色看呢?我好心好意招待他们父子俩,又是泡茶又是递烟的,他倒好,转头就去您和我妈那儿耍横!早知道他是这种人,我今天连门都不该让他进!”
“可不是嘛!”赵德柱附和道,“我看啊,这孩子就是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他以为他是谁啊?清华毕业的就了不起啊?还不是连娶媳妇的钱都拿不出来!”
“爸,您别生气,为这种人不值得。”赵家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他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话说回来,二舅也真是的,那么大年纪了,还跟着儿子瞎胡闹。99万的彩礼,他也敢答应?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谁说不是呢!”赵德柱叹了口气,“你二舅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就是太惯着孩子了。鹏飞说要99万,他就去借99万,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
“行了爸,这事您就别管了。”赵家辉说,“二舅那边,我该尽的礼数也尽了。他再来找我,我也没办法。
我这边的钱都投到项目里了,实在周转不开。您和我妈那边,也尽量别掺和。这种事,掺和进去就是无底洞。”
“我知道,我知道。”赵德柱连连点头,“你放心,爸心里有数。”
“那就好。”赵家辉说,“那行,爸,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您和我妈保重身体,改天我回去看你们。”
“好,你忙吧。”
挂了电话,赵德柱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通电话,让他心里的郁结消散了不少。大儿子说得对,这种事,掺和进去就是无底洞。不借是对的。
“家辉怎么说?”蒋高兰问道。
“他说让咱们别管这事。”赵德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他说了,他那边也周转不开,让咱们别掺和。”
蒋高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剧情狗血,演员的表演夸张。她看着屏幕,目光却有些游离,不知道在想什么。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而在六宁市区的那栋四层办公楼里,赵家辉挂了电话,靠在舒适的高背真皮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办公桌的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鱼缸上,看着那几条价值几十万的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二舅没从爸妈那里借到钱。很好。
这样一来,他就不用担心爸妈的钱被借走,影响到他那个200万的投资计划了。
那可是年利率百分之三十的好项目,一年就能赚60万,比什么都靠谱。要是爸妈的钱被二舅借走了,他这边就得想办法填补,那可就麻烦了,的亏不少的利息。
至于蒋鹏飞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赵家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个连娶媳妇钱都拿不出来的穷光蛋,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摆脸色?
清华毕业又怎样?
这个社会,看的是钱,是实力,不是那张文凭。
他赵家辉虽然初中没毕业,但现在开着宝马奥迪,住着洋房,养着几十万的锦鲤,坐在办公室里就能年入百万。
而那个清华毕业的表弟,却还在为99万的彩礼发愁,到处低三下四地求人借钱。
这就是差距。
赵家辉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支雪茄,剪掉茄帽,用专用的打火机慢慢地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脸上露出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个世界,终究是属于有钱人的。
而那些穷人,只配在底层挣扎,仰望着他的成功。
这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悲惨命运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