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乐吭哧吭哧地驶出赵家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才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就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暗淡而柔和,路两旁的田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蒋鹏飞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蒋高山坐在副驾驶座上,低着头,一言不发。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沉默,比来的时候更加压抑,更加令人窒息。
车子又往前开了大约一公里,忽然发出一阵异样的嗡鸣声,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蒋鹏飞心里咯噔了一下,踩了踩油门,车速没有任何提升,反而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彻底停了下来。
没电了。
蒋鹏飞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电量显示,指针已经掉到了红线以下。他忘了,今天一上午加一下午,跑了五家,来来回回少说有大几十公里,出门的时候就没有充满电,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爸,没电了。”蒋鹏飞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蒋高山没有回答。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蒋鹏飞拔下钥匙,推开车门,下了车。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这是一条乡村公路,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几座灰蒙蒙的村庄,最近的村子也在一两公里之外。
天色越来越暗,路上没有一个行人,偶尔才有一辆车驶过。
他正想着该怎么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看到蒋高山下了车,走到车头前,对着那只瘪瘪的前轮胎,狠狠地踢了一脚。
又是一脚。
又是一脚。
他踢得很用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只轮胎被他踢得砰砰作响,整个车身都在剧烈的晃动。
他的嘴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咒骂什么,又像是在发泄什么。
蒋鹏飞站在一旁,没有上前阻止。他知道父亲需要发泄。今天这一天,父亲跑了五家亲戚,大伯借了十万,三叔拒绝了,四叔拒绝了,赵家辉拒绝了,他掏心掏肺的大姑也拒绝了。
他像一个乞丐一样,一家一家地敲门,一家一家地低头,一家一家地说好话,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冷漠和拒绝。
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一个男人的尊严,在这一天里,被碾得粉碎。
他需要一个出口。
蒋高山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撑在车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冬日的寒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佝偻和苍老。
蒋鹏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走到父亲身边,递了过去。
蒋高山抬起头,看着那支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支烟在他指间抖动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蒋鹏飞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蒋高山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又被风吹散。他站在那里,靠着车身,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没有说话。
然后,他忽然蹲了下去。
他蹲在车头的旁边,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一种压抑的、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了出来。
他在哭。
他蹲在那辆趴窝的老头乐旁边,躲在车身的阴影里,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他的哭声不大,但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带着无尽委屈和心酸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蒋鹏飞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劝慰。他知道父亲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放心哭泣的地方。他默默地转过身,靠在车身上,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暮色中升腾、扩散,又被风吹散。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看着路两旁光秃秃的田野,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愧疚。
是的,他很愧疚。他愧疚让父亲承受了这一切。他愧疚看着父亲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却只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观。他愧疚自己明明有足够的钱,却要让父亲遭受这样的屈辱。
但他不后悔。
这一天,他看到了太多东西。他看到了大伯的慷慨,看到了妹妹的真心和弟弟的小气,看到了阿迪那颗纯净如水的赤子之心。
他也看到了三叔的冷漠,四叔的推诿,赵家辉的虚伪,大姑的退缩。这些人的嘴脸,在这一天里,像一幅幅画像,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这些人,谁值得深交,谁值得帮扶,谁应该远离,谁应该提防——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飞哥!”
“成龙,我在赵家村附近的乡道上,车没电了。”蒋鹏飞的声音很平静,“你安排两辆车过来,一辆拖车把这辆老头乐拖回去,另一辆来接我。”
“飞哥你等着,我马上安排人过去!”顾成龙干脆利落地应道,又问了一句,“飞哥,你那边没别的事吧?要不要我带几个人一起过去?”
“不用,拖车就行。”蒋鹏飞顿了顿,“到了给我电话。”
“好嘞飞哥,最多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蒋鹏飞把手机揣进口袋,又吸了一口烟。他看了一眼蹲在车头旁边的父亲,哭声已经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走过去,在父亲身边蹲下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又递了一支烟过去。
蒋高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鼻涕流的老长,显得有些狼狈。
他接过烟,蒋鹏飞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然后低下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
“鹏飞,爸没用。”
蒋鹏飞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爸,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用的男人。”
蒋高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着烟。
冬日的风吹过空旷的田野,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父子俩蹲在趴窝的老头乐旁边,默默地抽着烟,谁都没有说话。
大约四十分钟后,两束车灯从公路的另一端射了过来。一辆黑色的别克GL8和一辆平板拖车一前一后地驶近了,停在老头乐的前方。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跳了下来。
正是顾成龙。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身材精悍,动作利落,快步走到蒋鹏飞面前,微微欠身:“飞哥,车到了。”
蒋鹏飞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烟灰:“辛苦了,成龙。”
“飞哥您这话说的,应该的。”顾成龙咧嘴笑了笑,目光扫了一眼蹲在车头旁边的蒋高山,没有多问,转身招呼拖车司机,“师傅,麻烦把这辆车拖上去。”
拖车司机应了一声,开始操作。蒋鹏飞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爸,车来了,咱们先回去吧。”
蒋高山缓缓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别克GL8,又看了一眼正在被拖上平板车的破老头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地走到GL8旁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蒋鹏飞跟着上了车,坐在父亲旁边。顾成龙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GL8平稳地驶入夜色,朝着石鼓村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
蒋高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蒋鹏飞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不想说话。
蒋鹏飞也没有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目光平静而深邃。
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