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克GL8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空调送暖风的轻微声响。蒋高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蒋鹏飞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不想说话。
车子经过竹节镇的时候,蒋鹏飞看到路边有一家收二手电动车的店铺,门头上挂着“高价回收二手车”的招牌,门口停着几辆破旧的电瓶车和三轮车。他想了想,对顾成龙说:“成龙,靠边停一下。”
顾成龙把车停在路边,回头问道:“飞哥,咋了?”
蒋鹏飞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了车,走到那家店铺门口,敲了敲放下了一大半的卷帘门。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油腻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打开了门,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道:“谁啊?要关门了,明天再来。”
“卖车。”蒋鹏飞指了指后面拖车上那辆老头乐,“那辆车,你收不收?”
中年男人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蒋鹏飞,问道:“什么车?哪年的?跑了多少公里?”
“就是一辆老头乐,买了不到三年,跑了小两万公里。”蒋鹏飞说,“你看看能给多少钱。”
中年男人走过去,围着那辆老头乐转了一圈,又蹲下看了看底盘,摸了摸轮胎,沉吟了一会儿,说:“这种车不值钱,新的也就两万多块。你这车都块三年了,电瓶也老化了,最多给你五千。”
“八千。”蒋鹏飞说。
“五千五,不能再多了。”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成交。”蒋鹏飞没有讨价还价,干脆地答应了。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蒋鹏飞也点开收款界面,一扫,随着叮的一声,成交。
“好勒,两清了。”蒋鹏飞,直接把手机揣进口袋,安排好卸车,转身回到了GL8上。
“飞哥,那车就卖了?”顾成龙有些意外地问道。
“没用了。”蒋鹏飞淡淡地说,“走吧,回村。”
GL8重新开动。蒋高山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沉默了几秒钟,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儿子为什么卖车。那辆老头乐,是他今天屈辱的见证。每看到它一次,他就会想起今天在亲人家遭受的那些冷眼和拒绝。卖了也好,眼不见为净。
车子驶入石鼓村,在蒋鹏飞的指挥下GL8停在蒋家的院门口,蒋鹏飞和父亲下了车。
“成龙,你先回去吧。”蒋鹏飞对顾成龙说,“晚上我再找你。”
“好嘞飞哥,有事您随时打电话。”顾成龙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调转车头,驶离了石鼓村。
蒋鹏飞推开院门,和父亲一前一后地走进堂屋。
堂屋里,林凤梅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却没有在织,只是握着毛衣针,目光呆呆地望着门口。
看到父子俩进来,她连忙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看到蒋高山那张灰败的脸和红肿的眼眶,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有问,只是说:“回来了?饭做好了,先吃饭吧。”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蒜蓉青菜,一碗蒸腊肠,还有一盆热腾腾的番茄蛋花汤。菜色简单,但都是家常的味道。
林凤梅盛了三碗米饭,一家三口在餐桌前坐下来。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
蒋高山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着饭,夹菜的次数很少,夹也只是夹面前的青菜,连他最喜欢吃的蒸腊肠都没有碰一下。
林凤梅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但看到丈夫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是不停地往蒋鹏飞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跑了一天了,累坏了吧。”
蒋鹏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吃完饭,林凤梅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蒋鹏飞说:“对了鹏飞,下午你大伯把十万块钱送过来了。”
蒋鹏飞正在喝水,听到这话,放下水杯:“大伯亲自送过来的?”
“嗯。”林凤梅点了点头,“他说怕我们去取不方便,就直接送到家里来了。我留他吃饭,他说家里还有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蒋鹏飞沉默了几秒钟,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大伯蒋高天,在上一辈的人当中,是今天唯一一个没有让他和父亲空手而归的人。十万块,对于大伯家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他能拿出来,还亲自送到家里来,这份情谊,蒋鹏飞记在心里了。
“妈,大伯的情,咱们以后得还。”蒋鹏飞说。
“那肯定的。”林凤梅点了点头,“你大伯是个好人,你爸兄弟几个,现在来看啊,就属你大伯最实诚。”
蒋高山坐在沙发上,听着妻子和儿子的对话,没有说话。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凤梅洗好碗筷,擦干手,走到客厅里,在蒋高山旁边坐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爸,明天我去一趟我娘家那边。”
蒋高山抬起头,看着她。
“我大哥那边,还有我小弟那边,都去问问。”林凤梅说,“虽然不一定能借到多少,但总得去试试。还有我大姐那边,她远嫁在外地,不在六宁,我打个电话问问。”
蒋高山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抽烟。他知道妻子这是在替他分担。
今天他跑了一天,碰了一鼻子灰,明天换妻子去跑,结果未必会更好,但至少,多一个人出力,就多一分希望。
“妈,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蒋鹏飞说。
“不用。”林凤梅摆了摆手,“你跑了一天了,在家歇着吧。我一个人去就行。”
“我陪你去。”蒋鹏飞坚持道。
林凤梅看了看儿子坚定的眼神,没有再拒绝,点了点头:“行,那咱们娘俩一起去。”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大舅和小舅那边,能借到多少……”
蒋鹏飞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舅舅那边的希望,恐怕也不大。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忍心打破母亲心里那点最后的期盼。
父亲跑了一天,到账了10万,大伯亲自送过来的。
母亲的电话,到账10万,妹妹打到了老爸的卡上的。
蒋鹏远只是说能借1万,但是,钱既没打到卡上,也没送过来。
蒋高山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林凤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却半天也没有织几针。
蒋鹏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夜空。冬夜的天空清澈而深远,几颗星星在天幕上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他掏出手机,翻到顾成龙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有空吗?过来一趟。”
几秒钟后,顾成龙回复了:“有空,飞哥。我马上到。”
蒋鹏飞收起手机,回屋跟老爸老妈说自己出去一趟。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