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峰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银白色的老头乐沿着街道缓缓驶远，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冬日的阳光照在积着薄灰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身回到店里。刘桂花正在柜台后面，拿着一块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台面，嘴里还在嘟囔着：
“99万，一个可真敢要，另一个还真敢给……也不看看自家什么条件……二哥也是，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糊涂……”
“行了，少说两句。”蒋高峰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去把后头的货理一下，下午有人来拉货。”
刘桂花撇了撇嘴，想反驳，但看到丈夫脸色不太好，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扭着腰进了后屋。
蒋高峰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
烟雾在午前的光线中升腾、盘旋，模糊了他那张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脸。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本翻开的账本上，数字密密麻麻，收支两条线，算下来，利润薄得可怜。
他刚才跟二哥说的那些话，不全都是托词。
生意确实不好做，镇上又开了两家新的超市，价格战打得厉害，利润空间被压得越来越低。
大儿子在金陵，房价高得离谱，首付还差一大截，这事儿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小儿子明年就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托人找关系，哪样不要花钱？
进货的货款也确实该结了，再拖下去，供货商那边怕是要翻脸了。
每一件事都要钱，每一分钱都有它的去处。
可是——
他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变得有些游离。
二哥今天的样子，他看在眼里。那个一辈子不爱求人的二哥，今天低三下四地坐在他面前，双手捧着茶杯，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见二哥这么狼狈过。
他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那点触动，很快就被现实的压力压了下去。他没办法，他真的没办法。他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哪还有余力去管别人？
蒋高峰掐灭了烟头，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老四蒋高海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三哥？咋了？”
“老四，我跟你说个事。”蒋高峰靠在椅背上，把刚才蒋高山来借钱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蒋高海的笑声：“99万？二哥这是要娶个公主回家啊？”
“你别笑，说正经的。”蒋高峰的语气有些烦躁，“二哥今天来我这儿，我看他那样子，是真急了。大哥那边肯定已经去过了，借给他了没有我没问。”
“大哥？”蒋高海的笑声收敛了一些，“大哥一向穷大方。”
“大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软。”蒋高峰叹了口气，“我这边实在是拿不出来，就把他打发走了。但我心里……总有点不是滋味。”
“有啥不是滋味的？”蒋高海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你又不是不帮他，你是真拿不出来。二哥要是明白人，就不会怪你。”
“话是这么说……”蒋高峰顿了顿，换了个话题，“行了，不说这个了。你最近咋样？店里生意还行？”
“就那样呗，饿不死也发不了财。”蒋高海随口应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三哥，你听说了没？石鼓村那边，要拆迁了。”
蒋高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拆迁？啥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消息已经传开了。”蒋高海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意味，
“我一个在区里上班的客人，昨天打我的车，跟我透露了几句。说是竹节镇那边要搞什么生态文旅项目，石鼓村和周边几个村都在征收范围内。
补偿标准已经定了，宅基地上的房子，加上宅基地补偿和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一户人家少的拿两三百万，多的能拿四五百万。”
蒋高峰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两三百万，四五百万——这个数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原本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石鼓村拆迁，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的户口早就迁到了镇上，老家的房子也早就没了。
等等——
老房子。
父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老四，”蒋高峰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是不是也在征收范围里？”
“那肯定在啊！”蒋高海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那房子在加起来八九间，位置好，院子又大，少说能补个三百万！”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蒋高峰的心口上。
“那房子……”蒋高峰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房子不是过到老二名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三哥，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蒋高海的声音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当年说好的，谁把爸妈送走，那房子就给谁。这话是说过，但那是咱们兄弟几个嘴上说的，有字据吗？有公证吗？什么都没有。法律上，那房子还是爸妈的遗产，咱们兄弟四个，人人有份。”
蒋高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可是当年……”他张了张嘴，想说“当年我们都同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年，蒋高山把父母接到了自己家里，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照顾责任。端屎端尿，洗澡擦身，没有一句怨言。
父亲临终前，拉着蒋高山的手，说：“老二，这房子留给你，你应得的。”母亲也是在蒋高山家里走的，走得很安详。
这些话，兄弟几个都听到了。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提出异议。那套老宅子，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归了蒋高山，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
可是现在——
三百万。
这个数字，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老四，你的意思是……”蒋高峰试探着问。
“三哥，我可什么都没说。”蒋高海的声音带着一种狡黠的笑意，“我只是告诉你一个消息。至于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说：“三百万，不是一个小数目。二哥现在正为99万的彩礼发愁呢，要是他知道爸妈那套老房子能补三百万，你说他会怎么想？”
蒋高峰沉默了。
他知道老四的意思。如果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真的有三百万，那蒋高山就不需要再为彩礼发愁了。
但如果那笔钱要按照遗产来分，兄弟四个每人能分到七十多万。七十多万，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有了这七十多万，大儿子的首付就有了，小儿子的工作也能铺铺路，店里的货款也能结清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