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伯家出来，蒋高山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十万块，对于那个巨大的窟窿来说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至少是个好的开始。
大哥的态度让他感到了一丝暖意，兄弟情分还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家，林凤梅已经等在门口，看到父子俩的脸色，心里大概有了数。蒋高山简单说了一句“大哥借了十万”，林凤梅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激的泪。她连声说着“大哥是个好人”。
“趁着上午时间还早，去一趟竹节镇和区里，找找老三老四。”蒋高山说着，就准备出门。
蒋鹏飞想了想，说：“爸，我开车带你一块去吧。”
他说的“车”，指的是那辆停在院子里的“老头乐”——已经修好开了回来。
那辆比亚迪就先不开了，让人看了又说道你有钱买新车，没钱娶媳妇。不过老头乐也好，低调，不引人注目。
蒋高山看了一眼那辆老头乐，点了点头。
父子俩上了车，老头乐发出轻微的电机嗡鸣声，沿着村道驶向通往竹节镇的公路。石鼓村到竹节镇大约七八公里，路不算远，老头乐的暖风效果一般，蒋鹏飞把风速开到最大，玻璃上才勉强没有起雾。
一路上，蒋高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目光有些出神。
十几分钟到了三叔家的超市，蒋鹏飞把老头乐停在店门口，和父亲下了车。
店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手机。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脸上涂着一层不算薄的粉底，嘴唇涂着鲜艳的口红。她就是三婶刘桂花。
刘桂花听到有人进门，抬起头来，看到是蒋高山父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呀，二哥来了！还有鹏飞！这一大早的，咋有空到镇上来了？快进来坐！”
她的声音很响亮，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但那热络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浮，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三弟在吗？”蒋高山问。
“在后头呢，早上进了批货，在对账。”刘桂花用手机微信呼叫，“高峰！二哥来了！”
不一会儿，三叔蒋高峰从后门走了出来。
“二哥？你咋来了？”蒋高峰看到蒋高山，也有些意外，把账本放在柜台上，走过来，“吃早饭了没？桂花，去给二哥倒杯茶。”
“不用不用，吃过了。”蒋高山连忙摆手。
刘桂花已经去倒茶了，端了两杯热茶过来，一杯递给蒋高山，一杯递给蒋鹏飞，嘴里还念叨着：“鹏飞好久没回来了吧？在北京工作怎么样？有没有谈对象啊？”
蒋鹏飞接过茶，礼貌地应了几句。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正题还没到。
几个人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蒋高峰坐在对面的一张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烟，等着蒋高山开口。
蒋高山端着茶杯，喝了两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两口，再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才终于开口，声音比在大哥家时更低了一些：
“三弟，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蒋高峰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升腾。
“鹏飞谈了个对象，姑娘在上海工作，条件不错，两个人处得也挺好，想把婚事定下来。”蒋高山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梗，“但是……人家姑娘那边提了个条件，彩礼要99万。”
话音未落，刘桂花先炸了。
“99万？！”她的声音比大伯母张兰还要高一个八度，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啥样的姑娘要99万啊？她是镶了金边还是嵌了钻石啊？咱六宁这边，最高的也就二十来万，她这是要干啥？抢钱啊？”
蒋高峰没有说话，但脸色也明显沉了下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又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二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蒋高峰的声音有些冷，“99万，你拿得出来？”
蒋高山摇了摇头，声音更加低微：“拿不出来……所以才来找你商量商量，看看你能不能……帮衬一把。”
“帮衬？”刘桂花抢先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利，“二哥，不是我说你，你这心也太大了！99万的彩礼，你也敢答应？
咱家辛辛苦苦攒了点钱，那都是有用途的！老大在金陵上班，眼看着就要买房了，首付还差一大截呢！我们还寻思着跟几个兄弟借点钱凑一凑呢！
小儿子大学也快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不得花钱给他铺铺路？还有店里，马上要进一批货，货款都还没凑齐呢！哪哪都要钱，我们哪还有闲钱借给你啊！”
她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大通，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说慢了就被人打断似的。
蒋高峰坐在一旁，没有阻止她，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显然默认了妻子的说法。
蒋高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握着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鹏飞坐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但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二哥，”蒋高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这边也紧得很。你也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镇上开了好几家超市，竞争大得很，利润薄得要命。
我这边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撑着。你让我拿个三千五千的，我咬咬牙还能挤出来，但你要我拿出十万二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但蒋鹏飞听得出来，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托词。
“三弟……”蒋高山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开口的。鹏飞这孩子，好不容易找了个条件好的姑娘，不能因为彩礼的事黄了啊……”
“二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蒋高峰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但我也没办法。这样吧，我这边实在是周转不开，你看看大哥那边能不能帮帮你？大哥家条件比我家好一些，应该能拿出一些来。”
蒋高山张了张嘴，想说“大哥已经借了十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就算说了，三弟也不会改变主意，反而可能让大哥和三弟之间产生嫌隙。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兄弟们闹得不愉快。
“那……那就算了。”蒋高山站起身，声音沙哑，“打扰了，三弟，三弟妹，我们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蒋鹏飞连忙跟上，扶住了父亲的胳膊。
刘桂花在后面假惺惺地留了一句：“二哥，坐会再走呗？”
“不用了，家里还有事。”蒋高山头也不回地说。
父子俩走出五金店，上了老头乐。蒋鹏飞发动了车子，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缓缓驶离了街道。
一路上，蒋高山没有说话。他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蒋鹏飞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父亲不需要安慰。解释？他不能解释。他只能沉默地开着车，让这份沉重的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
但说实话，蒋鹏飞的心里，却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三叔拒绝了。这很好。
这样一来，将来三叔遇到困难，来找他借钱的时候，他就可以很坦然地说——三叔，当年我结婚的时候，找您借彩礼钱，您说您没钱，周转不开。现在我这边也紧，您理解一下。
这句话，他可以在任何时候，对任何今天拒绝了他的人说出来。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看了一眼父亲花白的鬓角和紧抿的嘴唇，心里默默地说——爸，对不起。
今天您受的委屈，我都记着。
将来，我会让那些今天拒绝了我们的人，后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