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蒋高山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行了,别说了。”蒋高天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脆,“自家兄弟,说什么借不借的。鹏飞结婚是大事,我这做大伯的,能帮多少帮多少。你也别想太多,先把孩子的婚事办了要紧。”
蒋高山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哥,谢谢你……这钱,我一定还……”
“还什么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蒋高天站起身,走到蒋高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回去准备吧。下午我把钱打过去,你注意查收。”
蒋高山站起身来,对着大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哥,谢谢你。”
他又转向张兰,也鞠了一躬:“大嫂,谢谢你。”
张兰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但看到丈夫已经拍了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蒋鹏飞也跟着站起身,对着大伯和大伯母鞠了一躬:“谢谢大伯,谢谢大伯母。”
蒋高天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回去吧,别在这儿客套了。”
蒋高山领着蒋鹏飞,千恩万谢地走出了大伯家的院子。
只不过临出门前,蒋鹏飞回头在大伯家堂屋挂的相框上看了一眼。
晨光已经亮了许多,村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蒋高山走在前面,背有些佝偻,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鹏飞,你大伯借了10万,加上咱家的55万,还有刚才那3万,就是68万了。离99万,又近了一步。”
蒋鹏飞看着父亲脸上那道因为借钱成功而露出的、近乎卑微的笑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父亲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低三下四过。
为了儿子的婚事,他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和面子,去求人,去说好话,去接受别人的冷眼和议论。
而这,只是第一站。
接下来,还有三叔家,四叔家,大姨家,舅舅家……每一家,父亲都要重复今天的过程,一次又一次地低下头,一次又一次地说好话,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数落、被议论、被同情。
而这些,都是因为他那个“99万彩礼”的计划。
蒋鹏飞攥紧了口袋里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爸,对不起。这场戏,我必须演完。但今天你所受的每一分委屈,将来我都会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父子俩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回走。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在石鼓村的屋顶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金色。炊烟还在升腾,鸡鸣狗吠声此起彼伏,村子正在从冬夜的沉睡中苏醒过来。
而在蒋高天的家里,送走了蒋高山父子之后,堂屋里的气氛却远没有外面那样平静。
张兰“砰”的一声关上院门,转身就冲进堂屋,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斤火药:“十万!你说借就借了!你问过我没有?咱家攒这几个钱容易吗?你倒好,大手一挥就借出去了!他蒋高山拿什么还?他拿什么还?”
蒋高天重新坐回沙发上,端起茶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搭理她。
“我跟你说话呢!”张兰走到他面前,叉着腰,“你倒是放个屁啊!”
“我说了,鹏飞是我侄子,他结婚,我不能不管。”蒋高天放下茶壶,看着她,语气平淡但坚定,“高山是我亲弟弟,他这辈子没求过我几回。他开了口,我不能让他空着手回去。”
“那你也不能借十万啊!借个三万五万意思意思就行了呗!”张兰心疼得直跺脚,“那可是十万啊!咱儿子鹏程在区里买房,咱们都没拿出这么多!”
“鹏程买房的时候,咱们给了十五万。”蒋高天纠正她。
“那能一样吗?鹏程是咱亲儿子!”张兰理直气壮。
蒋高天没有再跟她争辩,只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了起来:“爸,咋了?”
是蒋鹏程的声音。
“鹏程,我问你个事。”蒋高天开门见山,“你给鹏飞介绍的那个对象,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的蒋鹏程愣了一下:“对象?什么对象?”
“就是你媳妇同事的女儿,”蒋高天说,“鹏飞说,是你给介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蒋鹏程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哦,你说那个啊……对,是我介绍的。怎么了爸?”
“你知不知道,那姑娘家要多少彩礼?”蒋高天问。
“多少?”
“99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蒋鹏程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99万?这么多?”
“你不知道?”蒋高天追问。
“我……我还真不知道。”蒋鹏程的语气有些复杂,“我只知道晗雪那姑娘条件不错,在上海上班是做设计,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但我没想到她家要这么多彩礼……鹏飞跟你说的?”
“对,你叔今天一早来家里借钱了。”蒋高天叹了口气,“我借了十万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蒋鹏程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爸,你做得对。鹏飞是我堂弟,他结婚,咱们该帮。99万虽然不少,但晗雪那姑娘确实值这个价。她在上海做过大项目,眼界和能力都不一般,收入也高。而且她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是体面人。这个彩礼,虽然高了点,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蒋高天点了点头,“行了,没事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蒋高天看了一眼还站在那儿生闷气的张兰,语气平淡地说:“听到了?你儿子说的,那姑娘值这个价。”
张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说了。
既然儿子都这么说了,她再闹腾就显得无理取闹了。
但她心里还是不舒服,嘟囔了一句:“反正钱是你借出去的,你自己掂量着办吧。”然后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蒋高天没有理会她,端起茶壶,又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冬日的阳光正照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区医院的某间办公室里,张雨洁刚刚接到了丈夫蒋鹏程的电话。
“雨洁,我跟你说个事。”蒋鹏程的声音有些复杂,“刚才我爸打电话来,说鹏飞今天一早去家里借钱了。”
“借钱?借什么钱?”张雨洁放下手中的病历,有些疑惑。
“彩礼钱。”蒋鹏程说,“鹏飞说他那个对象,也就是你同事家那个姑娘,要99万彩礼。他家里凑不够,我爸借了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张雨洁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99万……王晗雪……她可真敢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