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鼓村的早晨，炊烟已经升起来了。
几缕青灰色的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冒出，在冬日的晨光中缓缓升腾，又被风吹散。
村道上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村民，缩着脖子，揣着手，看到蒋高山父子，远远地点个头，打个招呼，没有人多问什么。
但蒋鹏飞知道，用不了多久，全村都会知道——蒋家老二去大哥家借钱了。
大伯蒋高天的家在村西头，一栋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院门上贴着红色的瓷砖对联，门楣上镶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
院子比蒋鹏飞家大得多，收拾得也利落，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枇杷树，冬天里叶子还是深绿色的。
院子里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把锄头和簸箕，是干农活用家伙。
蒋高山站在院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难堪都吞进肚子里。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刚起床不久的那种慵懒和不耐烦。
“大嫂，是我，高山。”蒋高山应了一声。
院门很快被打开了。开门的是大伯母张兰，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用夹子随意地夹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蒋高山父子，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哟，高山啊，这一大早的，咋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目光在蒋高山和蒋鹏飞身上扫了一圈，特别是在蒋鹏飞身上多停留了两秒。蒋鹏飞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大哥在家吗？”蒋高山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在呢，刚起来，在堂屋喝茶。”张兰领着他们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陈设比蒋鹏飞家要气派多了。
一套组合沙发，深红色的实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富贵牡丹”，电视柜上摆着一台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
大伯蒋高天正坐在沙发上，端着一个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喝着早茶。
看到弟弟和侄子进来，蒋高天放下茶壶，有些意外：“高山？鹏飞？这一大早的，咋过来了？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蒋高山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张兰递过来的热茶，捧在手里，却没有喝。他低着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梗，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蒋鹏飞坐在父亲旁边，也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需要时间来开口，这种事情，对于一个一辈子不爱求人的蒋高山来说，比下地干活累多了。
张兰也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目光在蒋高山和蒋鹏飞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她是个精明人，在村里出了名的会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蒋高山父子一大早上门，空着手，脸色还不大自然，这让她心里隐隐有些警觉。
“高山，有啥事你就直说，咱兄弟之间，还用得着藏着掖着？”蒋高天看出了弟弟的犹豫，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蒋高山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又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大哥，大嫂，我……我今天是来借钱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蒋高天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张兰的脸色则是肉眼可见地变了变，但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竖起了耳朵，等着下文。
“鹏飞谈了个对象，姑娘是区上的，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蒋高山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不体面的事情，“两个人处得挺好的，想把婚事定下来。但是……人家姑娘那边提了个条件。”
“啥条件？”蒋高天问。
蒋高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彩礼，99万。”
“啥玩意儿？！”张兰嗷的一嗓子，整个人差点从板凳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99万？！啥样的姑娘要99万啊？她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咱六宁这边，最多的也就二十来万，她咋不上天呢！”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堂屋里回荡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蒋高天皱了皱眉，瞪了她一眼：“你小点声，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我咋咋呼呼？我这是替你着急！”张兰毫不示弱，嗓门反而更大了，“99万啊！咱家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攒下几个钱？他一张嘴就要借，借了拿啥还？这不是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吗？”
蒋高山被她这一通抢白，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本来就嘴笨，不善言辞，被大嫂这么一通数落，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蒋鹏飞坐在一旁，看着父亲涨红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有多难。父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求人，尤其是求家里人。
当年爷爷生病住院，父亲为了凑医药费，硬着头皮去借了一圈钱，回来后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半夜，抽了整整一包烟。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跟任何人借过钱。而现在，为了儿子的婚事，他不得不再次低下头，走进大哥家的门槛，忍受大嫂的冷言冷语。
蒋鹏飞几乎要脱口而出——爸，咱们不借了，我有钱。但他忍住了。他不能功亏一篑。
“大娘，”蒋鹏飞开口了，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这个彩礼确实不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晗雪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里就这一个女儿，要求高一些也是正常的。而且，这个对象，是鹏程哥给介绍的。”
“鹏程介绍的？”张兰愣了一下，声音稍微低了一些。蒋鹏程是她儿子，在公家上工作，是她的骄傲。既然是儿子介绍的，那姑娘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对，是鹏程哥介绍的。”蒋鹏飞点了点头，“鹏程哥家嫂子跟晗雪的妈妈是同事，知根知底。姑娘本人是学设计的，在上海一家设计院工作，收入也不错。条件确实挺好的。”
张兰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嘴里还是不依不饶：“条件好也不能要99万啊！这娶个媳妇，是把咱们家底都掏空了啊！以后你们日子还过不过了？”
“大嫂，”蒋高山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沙哑地说，“我知道这个数不少，但鹏飞喜欢那姑娘，姑娘也愿意跟鹏飞。咱们做父母的，不就是盼着孩子好吗？只要能把这门亲事定下来，我砸锅卖铁也认了。”
张兰撇了撇嘴，还想说什么，被蒋高天抬手制止了。
蒋高天放下茶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蒋高山，缓缓开口：“高山，你这个当爹的心思，我懂。鹏飞是我侄子，他结婚，我这个做大伯的，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然后说：“这样吧，我这边能拿出10万。下午我去镇上，把钱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