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不重，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谨慎。
蒋鹏飞和父亲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一大早的，谁会来串门？他走到院子里，隔着门问了一句：“谁啊？”
“我，鹏飞啊，我是你杨伯伯。”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哪个杨伯伯？”蒋鹏飞心里疑惑，打开锁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站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过六十岁的老年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夹克，雪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圆融笑容。他手里拎着几样礼品，有水果，有营养品，看起来是精心准备的。
不是别人，正是当年的石鼓村首付，杨建国。就他身上的那件皮夹克，Tom Ford 高端压花系列，黄总专用，最少7万。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不敢抬头看人。
蒋鹏飞的目光越过那个中年人，落在他身后的年轻人身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杨金龙。
此刻的杨金龙哪里还有那天早上的嚣张气势，整个人宛如一头小绵羊，乖乖的。脸上的淤青和肿胀还没完全消掉，有点狼狈不堪的样子。
而那个中年人，不用猜也知道，是杨金龙的父亲。
虎父犬子，这是蒋鹏飞对着爷俩的评价。
“哎呀，鹏飞大侄子，您好您好！”中年人见门开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连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伸出双手，“今天一大早的冒昧登门，实在是打扰了！”
蒋鹏飞没有立刻去握他的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杨大爷，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吗？”
杨建国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减退，很自然地收回来，顺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鹏飞啊，能不能……进去说？站在门口，不太方便。”
蒋鹏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始终低着头的杨金龙，侧开身子：“进来吧。”
杨建国连声道谢，拎着礼品跨进院门，杨金龙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踌躇，像是被押赴刑场一般。
院子里，蒋高山和林凤梅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看到杨建国父子拎着大包小包进了自家院子，老两口还没开口。
“高山兄弟，这么早登门，没打扰吧。”杨建国抢先开口说道。
“老杨哥，这是……”蒋高山问道。
“爸，妈，先进屋，有点事要谈。”蒋鹏飞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然后领着杨家父子进了堂屋。
堂屋里，气氛有些微妙。
蒋高山和林凤梅站在一旁，他俩都知道杨家父子来的目的，可是事儿得儿子拿主意，做决定，他俩不掺和。
杨建国把礼品放在桌上，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换上了一副诚恳到近乎沉痛的表情：
“鹏飞啊，我们今天来，是专程来向您道歉的。”
说着，他回头瞪了杨金龙一眼。杨金龙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向前一步，对着蒋鹏飞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直起来。
“鹏飞，那天是我不对。晚上喝了点马尿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我有眼无珠，都是我的错。回去之后，我爸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我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今天是特地来向你赔礼道歉的！请你原谅我！”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羞愧，总之，与那天早上刚开始的趾高气扬的嚣张模样判若两人。
杨建国在一旁补充道：“鹏飞啊，金龙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做事没分寸，说话不过脑子。那天的事，我回去听说了之后，气得我一晚上没睡着！咱们都是本村本土的，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他倒好，居然敢动手！简直是混账！”
他说着，又从皮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蒋鹏飞面前：“鹏飞啊，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三万块，算是给你赔罪的。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金龙这一回。”
他又转过头，对蒋高山拱了拱手：“高山兄弟啊，你养了个好儿子啊！有文化！有出息！有气度！将来必定飞黄腾达！说起来，我跟你大哥高天那可是老伙计了！年轻的时候一起闯社会，半个月前我还跟他一块喝酒来着！”
蒋高山听他提到自己大哥，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点了点头：“听我大哥说起过。”
“哎呀！那更是一家人了！”杨建国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既然是高天老弟的侄子，那就是我杨建国的侄子！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别跟我客气！”
蒋鹏飞站在一旁，听着杨建国这番套近乎的话，心里只觉得好笑。他跟大伯蒋高天的关系如何，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为了把车要回去，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罢了。
他没有戳破，只是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然后看着杨金龙，语气平淡地说：“杨金龙，别躬着了，起来吧。”
杨金龙这才直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弯腰太久累的。他不敢直视蒋鹏飞的眼睛，目光躲闪地看着地面。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蒋鹏飞把信封随手放在桌上，语气依旧平淡，“车钥匙在我这儿。你们把车开走吧。”
杨建国一听，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哎呦，谢谢鹏飞了！你真是大人大量！”
一行人来到路边，那辆黑色的奔驰GLS450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车身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
杨金龙看到这辆车，眼神之中的狂喜之色一闪而逝。这几天没腿可把他难受坏了。如今它就在眼前，又可以耀武扬威了。
杨建国围着车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车况，确认完好无损，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拍了拍杨金龙的肩膀：“还不快谢谢鹏飞！”
杨金龙连忙又鞠了一躬：“谢谢鹏飞！”
蒋鹏飞把车钥匙递给他，语气平淡：“车没什么问题，油也加满了。开走吧。”
却也真的佩服杨金龙这厮忍辱负重的本事，反正自己做不到。
杨金龙接过钥匙，手有些抖。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引擎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响起，他握着方向盘，心里兴奋的差点喊出来。
杨建国又跟蒋鹏飞父子寒暄了几句，无非是虚伪的客套话。
蒋鹏飞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毫无波澜。他知道，像杨建国这样的人，说的话听听就好，当不得真。
今天他低声下气，是因为有求于人；明天若是角色互换，他的嘴脸未必比杨金龙好到哪里去。
车子缓缓驶沿着村道开走。
蒋鹏飞看着那辆GLS450消失在晨雾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装着三万块的牛皮纸信封，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三万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这三万块，来得正是时候。
今天他要去大伯家借钱，手里多这三万块，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能让父母心里稍微踏实一点。
更重要的是，杨金龙父子的到来，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那个“彩礼测试”的计划——连杨建国这样的生意人都知道做错了事要赔礼道歉，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亲戚们，在面对真金白银的考验时，又会是怎样的嘴脸呢？
他把信封交给母亲，和老爸一起朝大伯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