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鼓村的早晨，天亮得很晚。
冬日的清晨，天色是那种混沌的灰白，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迟迟不肯透出光来。
公鸡叫过两遍了，村子里的狗也跟着吠了几声，然后又沉寂下去。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被寒冷的空气压缩得又短又闷。
蒋高山坐在饭桌前的老藤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已经燃到了滤嘴，有些只抽了一半就掐灭了。
他平时一天也就抽个七八根，昨晚一晚上，抽掉了整整两包。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袋比平时更深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佝偻着背，盯着地上某一处发呆。
林凤梅端着碗坐在饭桌边，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就是吃不下一口。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昨晚哭过之后就没怎么干过，眼皮有些浮肿，头发也比平时白了几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堂屋里只有墙上老挂钟的嘀嗒声，和灶上的锅里冒出蒸汽的呲呲声。
蒋鹏飞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昨晚也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父母听到“99万”时那两张震惊到近乎麻木的脸。
他无数次想过要放弃这个计划，直接告诉父母真相——他有的是钱，别说99万，就是9900万他也拿得出来。
但他忍住了。他知道，如果现在心软，之前的所有铺垫就白费了。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他走到堂屋，看到父亲面前的烟灰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爸，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蒋高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凤梅听到儿子的声音，挤出一个笑容：“起来了？包子在锅里，还热着，我给你盛。”
“妈，我自己来。”蒋鹏飞走进厨房，看到母亲红肿的眼皮和憔悴的脸色，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拿过盘子和碗，盛了几个包子和一碗白粥，坐在饭桌边上，就着一碟咸菜，慢慢地吃着。
包子是牛肉馅的，但他尝不出任何味道。
林凤梅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鹏飞，昨晚我跟你爸盘了一下账。”
蒋鹏飞放下筷子，转过身来。
林凤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着头，像是在汇报一件什么不体面的事情：“咱家这些年的积蓄，一共是……32万。你昨晚说你手头有23万，加起来是55万。离99万，还差44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这44万，只是彩礼的数。还有上门费、改口费、三金或者是五金、酒席钱、婚庆钱……这些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我估摸着，最少还得再准备30万。也就是说，咱们家总共要拿出来，差不多是130万。”
130万。
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在堂屋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蒋高山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有去擦。
蒋鹏飞沉默着。
他知道母亲说的这些数字，都是她一笔一笔算过的。
她这辈子，最大的开销就是蒋鹏远结婚的彩礼钱，18万8，加上小妹的嫁妆10万，除此之外从来没经手过超过五位数的钱。
现在，她要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凑出一百多万。这对她来说，无异于泰山压顶。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和爸别太操心了。”
“你能想什么办法？”林凤梅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你刚回来没多久，工作都没稳定，那23万怕是你的全部家当了。妈知道你孝顺，不想让爸妈为难。但这是你的终身大事，爸妈不能不出力。”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今天我就去你大伯家，你三叔家，还有你大姨家，一家一家去借。能借多少借多少。你爸说了，实在不行，就把咱家这栋楼抵押了，去信用社贷款。”
“不行！”蒋鹏飞猛地站起来，“这楼不能抵押！这是你们一辈子的心血！”
“那你说怎么办？”蒋高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人家姑娘要99万，咱们家拿不出来，总不能让人家姑娘等吧？你要是真喜欢人家，想跟人家过日子，这钱，咱们家就得想办法凑。”
蒋鹏飞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皮，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几乎要脱口而出——“爸，妈，我有钱，我有很多很多钱，别说99万，就是九个亿我也拿得出来。”
但他没有。
他咬了咬牙，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爸，妈，我知道了。今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借。”
林凤梅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你去干啥？你一个大小伙子，去亲戚家借钱，多丢面子！我和你爸去就行了。”
“妈，”蒋鹏飞看着母亲，语气平静却坚定，“这是我结婚要用的钱，应该由我来开口。你们为我操了一辈子的心，这件事，让我自己来扛。”
林凤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没有让儿子看到。
蒋高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那就一起去。先去你大伯家。”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穿上出门见人穿的羽绒服，戴上雷锋帽，回过头来，看着儿子：“走吧。”
蒋鹏飞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出了堂屋的门。
一出门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寒意。
蒋鹏飞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鬓角，心里默默地想着——
爸，妈，对不起。这场戏，我必须演完。但你们放心，今天借出去的每一分钱，将来我都会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那些愿意帮我们的人，我会记住他们的恩情。
那些不愿意帮的，我也会记住他们的冷漠。
这是你们的儿子，给这个家，上的第一道保险。
然而还没走到院门口，外面就有人敲响了院子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