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我这里来客人了,先挂了啊。”蒋高海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改天有空来县城,我请你喝酒。”
“好,你忙。”蒋高峰挂了电话。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手机,目光却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店门外,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喇叭声、谈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的市井画卷。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数字——三百万。
还有另一个数字——99万。
二哥今天来借钱,是为了99万的彩礼。他低三下四地求自己帮衬一把。而自己,用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他打发了。
如果二哥知道,那套老房子能补三百万,他还会来借钱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做弟弟的,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
那套老房子,真的就该归二哥一个人吗?
当年说好的,谁把父母送走,房子归谁。这话是说过的。但那是口头说的,没有字据,没有公证,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从法律上讲,那套房子的所有权,还是他们兄弟四个的。
蒋高峰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二哥照顾了父母那么多年,任劳任怨,那房子是他应得的,你不能眼红。
另一个小人说:三百万啊,你辛辛苦苦干一辈子,能赚到三百万吗?凭什么他蒋高山就能白得三百万?就因为他伺候了父母几年?那不是他应该做的吗?他也是父母的儿子啊!
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停下。
他又想起了蒋高山今天的样子——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通红的眼眶,低三下四的语气。
那是他的亲二哥,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二哥。小时候,二哥总是护着他,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被人欺负了也是二哥替他出头。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那么好,好得像是一个人。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变得这么生分了?
是因为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还是因为钱?
蒋高峰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很乱。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又放下。他想给大哥打个电话,问问大哥知不知道拆迁的事。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
刘桂花从后屋走出来,看到他坐在柜台后面发呆,脸色不太好看,问道:“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蒋高峰摇了摇头,掐灭了烟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回一趟石鼓村。”蒋高峰站起身,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有点事。”
“啥事,你回村能有啥事?”刘桂花不解地问。
“我说了有点事。”蒋高峰的语气有些不耐烦,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门。
他上了自己的那辆金杯面包,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驶上了通往石鼓村的公路。
驾驶室的车窗玻璃没关,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但他没有关车窗,反而把身体靠近了窗户。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回去看看,看看那套老房子,看看那片即将变成三百万的土地。
至于看到了之后要做什么,他还没有想好。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弄清楚了。
蒋高峰开着车走远了。
刘桂花站在店门口,嘴里嘟囔了一句:“神经叨叨的,也不知道抽什么风。”
她转身回到店里,拿起柜台上的抹布,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刚才那档子事——二哥家要99万彩礼,自家一分没借。这事儿,说出去会不会不太好听?但转念一想,自家的钱都有用,没闲钱拿出来,总不能打肿脸充胖子吧?
这么一想,她又心安理得起来。
就在这时候,一阵电动车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店门口。
刘桂花抬头一看,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正从一辆粉红色的电动车上跨下来。
那女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裹着一条花花绿绿的围巾,脸上肉乎乎的,两只眼睛却格外有神,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八卦劲儿。
她一下车,就扯着大嗓门喊道:“桂花!在店里不?”
这人叫赵大梅,是石鼓村有名的“大喇叭”,平时没事就爱串门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她那嘴皮子,比收音机还利索,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村里谁家吵架了,谁家媳妇生娃了,谁家孩子在城里买房了,不出半天,保准全村都知道。
而且她还有个特点——特别喜欢添油加醋,一件小事到她嘴里,能给你说出花儿来。
刘桂花看到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太想跟赵大梅打交道,这人嘴太快,跟她说了什么,就等于跟全村说了。但人家已经到了店门口,总不能把人赶出去。
“哟,大梅啊,你咋有空到镇上来啦?”刘桂花脸上堆起笑容,迎了出去。
“来镇上买点东西,顺便看看你。”赵大梅把电动车支好,扭着胖乎乎的身子进了店,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扫了一圈,像是在搜寻什么蛛丝马迹,
“刚才我从村口过来,看到你家二哥爷俩开着那辆老头乐往区里方向去了,我还以为他们是来你这儿了呢。怎么,没来啊?”
刘桂花嘴快,顺口就接了一句:“来了,刚走没多久。”
“来了?”赵大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来干啥的?”
“唉,别提了。”刘桂花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告诉别人”的表情,“是来借钱的。”
“借钱?”赵大梅的眉毛挑得老高,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丰富,“借啥钱?出啥事了?”
刘桂花凑近了赵大梅,把声音压得更低:“鹏飞那孩子,谈了个对象,条件挺好的。人家姑娘家要99万彩礼,二哥家拿不出来,到处凑钱呢。这不,来我们家了嘛。”
“99万?!”赵大梅嗷的一嗓子,声音大得差点把屋顶掀翻,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俺的娘啊!99万?!那是娶媳妇还是买金山啊?那姑娘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咱六宁这边,最高的也就三十来万,她咋不上天呢!”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刘桂花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小点声!别嚷嚷!”
赵大梅这才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脸上的震惊和兴奋丝毫未减:“那你们借了没?”
刘桂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表情:“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老大在金陵要买房,老小又快毕业了,到处都要钱,哪还有闲钱借给别人啊。高峰就跟二哥说,实在拿不出来,让他去别处想想办法。”
赵大梅啧啧了两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唉,也是难为你家二哥了。仨孩子,就剩这个最出息的了,又要结婚,又要买房,又要出彩礼,这一层一层的,压死个人啊。”
“可不是嘛。”刘桂花附和道,“我也是替二哥发愁,但实在是没办法。”
赵大梅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但明显心不在焉。她满脑子都是那个99万的数字,恨不得立刻飞回村里,把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散播出去。她匆匆告别了刘桂花,骑上电动车,嗡嗡嗡地就往石鼓村的方向去了。
刘桂花站在店门口,看着赵大梅远去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知道,用不了多久,整个石鼓村,甚至周边几个村子,都会知道蒋家老二要娶一个“99万彩礼”的儿媳妇了。
这事儿传出去,不知道会给二哥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但她转念一想,反正又不是自己家的事,管那么多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