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竹节镇出来,蒋高山一路无话。
老头乐在冬日的乡村公路上缓缓行驶,路两旁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的村庄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
蒋鹏飞握着方向盘,偶尔侧头看一眼父亲。父亲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脸上的皱纹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用力压抑着什么。
蒋鹏飞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三叔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父亲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上。大伯借了十万,让父亲看到了曙光,但三叔的冷漠,又把他打回了现实。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爸,咱们还去区里吗?”蒋鹏飞问。
“去。”蒋高山的声音有些沙哑,“去找你四叔。”
蒋鹏飞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踩下油门。老头乐发出轻微的电机嗡鸣声,加快了速度,朝着区里的方向驶去。
进入四叔蒋高海居住的小区里,老头乐在四叔家楼下的停车位停下来。
蒋鹏飞和父亲下了车,进入单元楼,来到四叔家门口,蒋高山走上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答。
他又敲了几下,力气大了一些,还是没有人应答。
蒋高山还要再敲门,蒋鹏飞让他打电话。他掏出手机,翻到蒋高海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蒋高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外面:“二哥?咋了?”
“高海,你在哪儿呢?我到你家门口了,敲了半天门没人应。”蒋高山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蒋高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歉意:“二哥,我不在家,在外面办事呢。你咋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蒋高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声音低了几分:“高海,我……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你说。”蒋高海的语气很随意。
蒋高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站楼道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想起小时候,四弟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二哥”地叫着,像条小尾巴一样甩都甩不掉。
那时候他们兄弟几个多亲啊,虽然穷,但心是在一起的。可是现在,他怎么觉得,那条路越走越远,远到他都快看不清弟弟们的脸了。
“高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二哥实在是没办法了,才给你打这个电话的。”
他把事情说了一遍。
鹏飞谈了个对象,女方要99万彩礼,家里凑不够,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四弟开口。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忍不住有些颤抖:“高海,二哥知道你也不容易,但二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都是为了小飞这孩子,他好不容易找了个条件好的姑娘,不能因为彩礼的事黄了啊……你那边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衬一把?多少都行,二哥记你的情……”
他说完这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蒋高山以为电话断线了,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高海?”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二哥,”蒋高海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为难和沉重,“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我这边……也快撑不住了。”
蒋高山的心沉了下去。
“你也知道,我刚盘下这个店没多久,装修、进货、办证,前前后后投了一百多万进去,把家里的积蓄全掏空了。”
蒋高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和无奈,“这还不算,开业之后生意一直不怎么好,街上又开了几家新店面,竞争太大了,我这几个月一直在亏损。上个月实在周转不开,还去借了一笔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我现在每天都在为这笔钱发愁……”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二哥,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本来还想着,等过段时间实在是缓不过来了,给你打个电话,看看你那边方不方便,先借我点钱应应急呢……结果你先打过来了。”
蒋高山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二哥,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真的没办法。”蒋高海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哪还有能力去帮别人呢?你要是早半年跟我说,那时候我手上还有点余钱,多少能给你凑一些。可现在……我真的拿不出来。”
蒋高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二哥,”蒋高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是我说你,99万的彩礼,你真的不应该答应的。咱们是什么家庭,你心里没数吗?人家姑娘要99万,你就给99万?你拿什么给?借了一屁股债,以后日子怎么过?小飞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能为了结个婚,把一家人都拖进坑里啊。”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蒋高山着想,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针,扎在蒋高山的心上。
“高海,我知道你是为我好。”蒋高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小飞喜欢那姑娘,姑娘也愿意跟小飞。我做父亲的,不能因为拿不出彩礼,就让孩子的婚事黄了。那样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二哥,你这又是何苦呢……”蒋高海叹了口气,“行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多说了。我这边实在是帮不上忙,你别怪我。”
“不怪你,不怪你……”蒋高山连声说道,“是二哥不好,不该打这个电话,让你也为难了。”
“二哥,你别这么说。”蒋高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我这边确实没办法,但你放心,等我缓过来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好,好……”蒋高山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凄凉。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
蒋鹏飞站在父亲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蒋高山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儿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吧,你四叔那边……也不方便。”
蒋鹏飞点了点头,扶着父亲的胳膊,慢慢地往回走。
出了楼道,阳光照在他们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高大挺拔,一道佝偻苍老,却紧紧地挨在一起,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老头乐缓缓驶离了区里的街道,驶上了回石鼓村的公路。车厢里,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机低微的嗡鸣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填充着这片沉重的沉默。
蒋鹏飞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他的心里,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大伯借了十万,三叔拒绝了,四叔也拒绝了。
很好。
这三家人的态度,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他会记得今天的一切。记得大伯的那十万块钱,记得三叔的那堆托词,记得四叔的那句“我本来还想找你借钱呢”。
他会用同样的态度,回报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