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喇叭赵大梅的效率，真不是盖的。
从刘桂花的超市里出来，她骑上那辆粉红色的电动车，嗡嗡嗡地就往石鼓村赶。
一路上，她脑子里已经把刚才听到的消息反复加工了好几遍——蒋家老二蒋高山的大儿子蒋鹏飞，在金陵谈了个对象，姑娘家要99万彩礼，蒋老二家拿不出来，正到处借钱呢！
三弟蒋高峰一分没借，四弟蒋高海那边还不知道啥情况……
这个消息，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赵大梅的嘴里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发酵和膨胀。
等她骑着电动车冲进石鼓村村口的时候，这颗炸弹已经蓄势待发，迫不及待地要引爆了。
石鼓村不小，五百来户人家，但是有个特点就是消息传播的非常快，谁家有点什么事，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村。
因为有一个消息的集散地，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那是一棵有些年头的老槐树了，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巨大，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不知道是哪一年，有人在树底下放了七八块条石，长短不一，高低不平，但坐上去还算稳当。
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村里的“情报中心”——每天吃过早饭，村里的老娘们就会不约而同地聚到这里来，一边纳鞋底、剥花生、摘菜，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从谁家媳妇不孝顺聊到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从今年的收成聊到城里的房价，无所不包，无所不聊。
此刻，正是上午十点多钟的光景。
老槐树底下，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女人。她们有的坐在条石上，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倚着树干，手里各自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
“听说了没？村东头老孙家的儿媳妇，上个月又跟婆婆吵了一架，这回闹得更凶了，直接回了娘家，说要离婚呢！”
“离就离呗，那媳妇本来就不是个省油的灯，三天两头闹腾，老孙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知道珍惜……”
正说着，一阵电动车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赵大梅的身影出现在村道的拐角处，她骑车的姿势气势汹汹，仿佛不是去赶集，而是去奔赴战场。
老槐树底下的女人们看到她的身影，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哟，大梅回来了！去镇上买了啥好东西没？”有人打招呼。
赵大梅把电动车往树边一靠，连车都没来得及锁，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老槐树底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你们猜，我刚才在镇上听到啥了？”她压低了声音，但那种抑制不住的兴奋让她的声音比平时还要高上几分。
“啥事？看你激动的。”有人问。
赵大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倒豆子一样，把她从刘桂花那里听到的消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当然，在她的版本里，99万变成了“听说快一百万了”，蒋高山到处借钱变成了“把亲戚家都借遍了”，“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老三没借变成了“老三家直接把人赶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老槐树底下的女人们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活计全停了。
“俺的娘啊！99万？！”一个胖大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大得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啥样的姑娘要99万啊？她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铸的？”
“可不是嘛！咱六宁这边，最高的也就二十来万，她咋不上天呢！”另一个女人附和道。
“蒋家老二也是糊涂，这么大的数目也敢答应？这不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吗？”
“唉，还不是为了儿子嘛。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惯着啊！以后结了婚，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听说那姑娘是金陵的，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人家要这个价，估计也是想看看男方的诚意吧。”
“诚意？诚意能当饭吃吗？99万，把蒋家卖了也不一定能凑齐啊！”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大，语气也越来越兴奋。
对于她们来说，这无疑是今年冬天石鼓村最劲爆的消息。
她们不需要去核实真假，也不需要去考虑当事人的感受，她们只需要享受这个八卦带来的刺激和快感就够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一个瘦瘦的身影正站在路边，默默地清扫着落叶。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手中的扫帚。
正是阿迪。
村里不但给他办了低保，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就帮着村里打扫这条公路的卫生，每个月发1000多块钱的工资（现金）。
村里人对他并没有太多的关注，偶尔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简单地应一声，从不主动开口。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他的存在，把他当成一个透明的背景板。
此刻，阿迪正蹲在离老槐树不远的地方，默默地清扫着路面。那些女人的议论声，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起初，他并没有在意。村里的女人们总是喜欢聚在一起说三道四，他对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但当他听到“蒋鹏飞”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他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蒋家老二的大儿子，叫什么鹏飞的，在金陵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要99万彩礼……”
“蒋高山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借钱了，先去的大哥家，又去了镇上老三家，听说还去了区里找老四……”
“也不知道啥情况……”
“唉，可怜了蒋高山两口子，辛辛苦苦把儿子供出来，到头来连媳妇都娶不起……”
阿迪握着扫帚的手，越攥越紧。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委屈？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飞飞要结婚了。
飞飞要娶媳妇了。
飞飞在到处借钱，凑彩礼。
可是——
飞飞为什么不来找他呢？
阿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干活而变得粗糙的手。
飞飞为什么要去跟别人借钱呢？
飞飞为什么不来找他要呢？
他有钱的。
现在，飞飞需要钱，飞飞要娶媳妇，他可以把那些钱给飞飞啊！他不需要那些钱，他只需要飞飞好好的。
阿迪站起身，握着扫帚，朝老槐树那边走了几步但那些女人聊得正欢，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你们说，蒋家能凑齐这99万吗？”
“凑齐？我看悬！他家啥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除非把房子卖了，不然上哪弄这么多钱去？”
“唉，也是可怜……”
阿迪站在路边，听着她们的议论，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他想了想，拖着扫帚，转身朝蒋家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问问飞飞。
为什么飞飞不来找他要钱。
他有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