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看围着自己的三个年轻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喋喋不休的女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他双手合十,朝三个年轻人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得近乎卑微:
“几位小兄弟,真的是我不对,我已经掐了,不抽了。你们消消气,今晚这顿饭,算我的,我买单。就当给几位赔罪了,行不行?”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客气,甚至可以说是低声下气。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原本准备好的“教训对方一顿”的气势,被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服软给泄掉了一半。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动手似乎就有点不占理了。
“哼,算你识相!”寸头男生哼了一声,收回已经伸出去、准备拍对方肩膀的手,转头看向女孩,“静姐,他说他买单,你看……”
女孩撇了撇嘴,虽然还有些不满意,但对方已经认怂到这个地步,她也不好再继续发作,否则就显得自己太不依不饶了。
她重新坐回座位,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嘴里还不忘嘟囔一句:“算他识相,不然今天让他好看!”
中年男人见他们退回自己的隔断,便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刚才目睹了全程,脸色有些发白。
中年男人对她笑了笑,语气平和地说:“姑娘,麻烦你,把我那桌的单结了,还有隔壁那桌,一起算。”
服务员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的,先生。”
中年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十几张红票子,递给服务员:“应该够了,多的算你的小费。”
服务员接过钱,手有些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中年男人那双平静得近乎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快步走向收银台。
中年男人不慌不忙地吃完最后几口菜,喝完杯中残酒,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站起身,穿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女孩那桌时,他甚至微微侧身,让了让路,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谦卑的、抱歉的笑容。
女孩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自顾自地和同伴们碰杯,嘴里还在说着:“看到没?这种人就是欠骂,骂一顿就老实了……”
中年男人走出了楚湘园的大门。
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他站在门口,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路灯下升腾、散开,模糊了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他只说了五个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湘园,门口。”
然后他挂了电话,又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在门口的灭烟柱里摁灭,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大众帕萨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汇入夜色,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楚湘园内,女孩和三个男生继续吃喝吹嘘。
没有了那个“碍眼”的中年男人,他们的兴致更高了。
女孩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如何“英勇无畏”地怼了一个没素质的中年大叔,三个男生则争先恐后地补充着自己当时“差点就要动手了”的英勇表现。
“你们看到他那怂样没有?双手合十,跟拜佛似的!哈哈哈哈!”寸头男生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
“要不是他认怂得快,我今天非把他门牙敲掉不可!”另一个染着棕黄色头发的男生挥舞着拳头,仿佛自己真的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敢在我们静姐面前嚣张!”第三个男生连忙附和。
女孩被他们捧得飘飘然,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她又叫了一轮啤酒,几个人继续推杯换盏,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刺耳。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但没有人再说什么。
服务员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只有收银台后面的老板娘,悄悄看了一眼门外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又看了看那桌还在喧哗的年轻人,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在六宁开店十几年,见过的人比这四个年轻人吃过的盐还多。
那个中年男人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平静,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但她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让她脊背发凉的东西。
那不是认怂,那是……不屑。像一头大象,懒得理会几只蚂蚁的聒噪。
但蚂蚁如果聒噪得太过分,大象抬起脚,轻轻一踩——
老板娘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楚湘园的客人越来越少,服务员开始打扫卫生,把椅子倒扣在桌子上。
女孩和三个男生终于喝够了,吹够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勾肩搭背地朝门口走去。
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喊了一句:“几位,慢走啊。”
没有人回应她。
四个人趔趔趄趄地走出大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们打了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一些。
“几点了?”女孩问。
“十一点多了。”寸头男生看了眼手机,“靠,这么晚了,打不着车了吧?”
“叫网约车呗。”另一个男生掏出手机,正要打开APP,忽然发现路上空空荡荡的,一辆车都没有。
楚湘园位于六宁新区的一条次干道上,白天车水马龙,一到深夜就变得冷冷清清,偶尔才有车辆经过。
“等等吧,应该有人接单。”他说。
四个人站在路边,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车。
夜风很大,吹得他们酒意上涌,头重脚轻。
女孩裹紧了卫衣,嘴里还在抱怨着那个中年男人:“早知道刚才让他把打车钱也给付了……”
就在这时,街道两端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几束刺眼的车灯。
不是一辆车,而是好几辆。
它们从不同方向驶来,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像一群狩猎的狼,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引擎的低吼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四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从四个方向,将楚湘园门口的路段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几乎是同时被拉开的。
二十多个戴着黑色口罩、手持各式器械的男人,从车里跳了下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服装,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冰冷的光。
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五花八门——有钢管,有棒球棍,有木棍,甚至有两个人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砍刀,刀刃在路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
女孩和三个男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这群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围在了中间。
二十多人对四人,形成了绝对的数量压制。寸头男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变得惨白:“你……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