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宁的冬夜,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长江沿岸特有的湿冷。
楚湘园的门头上,红底金字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温润的光,门口停着几辆车,不算多,也不算少,正是晚饭高峰刚过、夜宵尚未开始的时段。
楚湘园在六宁开了十几年,不算顶级,但也算得上中档偏上的馆子。主打湘菜,兼顾川味,厨师是从长沙请来的,剁椒鱼头和毛氏红烧肉是招牌。
一楼是大堂,用半人高的竹帘隔成一个个半开放的隔断,既保留了空间的通透感,又能让食客保有一些私密性。
二楼是包间,供商务宴请或家庭聚餐使用。老板姓楚,湖南人,在六宁扎根多年,人脉颇广,黑白两道都能说上几句话。
靠窗的一个隔断里,三男一女正吃得热火朝天。
桌上杯盘狼藉,剁椒鱼头的盘子已经见底,只剩下红艳艳的辣椒和鱼骨。
毛氏红烧肉的汤汁拌了一碗米饭,被吃得干干净净。
几瓶空了啤酒瓶歪倒在桌角,花生壳和纸巾散落一地。
四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时下流行的潮牌卫衣和运动鞋,头发染着深浅不一的棕色,手腕上戴着款式夸张的手串或手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踏入社会、急于证明自己的浮躁劲儿。
女孩坐在靠里的位置,长得颇有几分姿色——瓜子脸,大眼睛,涂着鲜艳的正红色口红,一头漂染过的浅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
她穿着一件oversize的黑色卫衣,胸前印着大大的荧光绿logo,下身是紧身牛仔裤和白色老爹鞋。
如果她不开口说话,单看外表,也算是个赏心悦目的姑娘。
但她的面相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刻薄——嘴角微微下撇,看人时眼神总是往上翻,仿佛全世界都欠她二百块钱似的。
此刻她正举着一杯啤酒,跟对面的男生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大声说道:“我跟你们说,今天那个傻逼主管,居然敢给老娘脸色看,我当场就把辞职信拍他桌上了!什么东西!老娘还不伺候了呢!”
对面的男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静姐威武!那种破工作,有什么好干的!凭静姐这条件,去哪儿不是随便挑!”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着起哄,一时间隔断里充满了年轻气盛的喧哗声。
服务员路过时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这种场面,在楚湘园并不少见。
就在这时,一阵烟味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从门口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二手烟,而是浓烈的、近在咫尺的、 freshly lit 的香烟气味,混合着某种廉价烟草特有的焦燥感,直直地钻进鼻腔,让人猝不及防。
女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用手在鼻子前面使劲扇了扇,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表情,目光开始在四周搜寻烟味的来源。
很快,她就锁定了目标——与他们隔着一个过道的另一个隔断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普通的格子衬衫,头发有些稀疏,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水煮鱼,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浮在表面,冒着腾腾热气。
旁边放着一瓶三鞭酒,已经喝了大半,玻璃杯里还剩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他右手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正悠然自得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然后夹了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表情满足而放松。
他看起来就像六宁街头最常见的那种中年男人——做着不大不小的生意,有点小钱,有点小闲,喜欢一个人喝点小酒,吃点重口味的菜,抽几根烟,享受一天劳累后难得的独处时光。
但在女孩眼里,这个画面只有一个信息——有人在公共场合抽烟,影响到她了。
“喂!”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穿透了整个大堂的嘈杂,“谁啊那么讨厌!公共场合吸什么烟啊!有没有素质啊!”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相邻几个隔断的食客都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中年男人也听到了,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脸上露出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歉意。
他连忙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朝女孩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和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不抽了不抽了。”
按理说,对方已经道歉并掐灭了烟,这事儿也就该过去了。
但女孩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她站在那里,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声音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更高了:
“不好意思就完了?这么大个人了,这点常识都没有?公共场合不能吸烟你不知道吗?你妈没教过你啊?”
这话说得就很难听了。
旁边几个隔断的食客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放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
中年男人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回嘴,只是再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不抽了,保证不抽了。”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低头吃菜,不再往女孩那边看。
但女孩并没有因为对方的退让而消气。
相反,对方的“怂”反而让她更加来劲了。她觉得自己占了理,对方理亏在先,又表现得如此软弱可欺,这让她体内的某种情绪膨胀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继续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声音越来越大,用词也越来越难听:
“现在的中年男人真是够了,自己没素质还出来丢人现眼!挣不了几个钱,还学人家下馆子喝酒抽烟,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一看就是个loser,只能在饭馆里找存在感!”
坐在女孩对面的三个男生,原本还有些犹豫,毕竟对方已经道歉了,再揪着不放似乎有点过。
但看到女孩如此激动,又听到她骂得这么解气,他们的情绪也被煽动了起来。
年轻人特有的好勇斗狠和想在异性面前表现的冲动,压过了那点仅存的理智。
“就是!没听见我静姐说话吗?”一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银链子的男生率先站了起来,绕过隔断,走到中年男人的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你别抽了,没听见啊?”
另外两个男生也跟了过去,三个人呈半圆形把中年男人的桌子围住。
他们虽然年轻,但个子都不矮,一米八五以上,穿着宽松的卫衣,故意挺着胸膛,做出不好惹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