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程开着那辆黑色的帕萨特，载着父亲蒋高天，沿着夜色中的村道缓缓驶回了家。
一路上，父子俩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蒋高天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脑海里反复浮现着今天在飞龙岭上看到的那一幕——那具蜷缩在青莲棺材上的女尸，那张被砸烂的额头，那双握紧拳头的双手。这一切像一场噩梦，挥之不去。
车子停在院门口，蒋高天下车，推开院门，走进了堂屋。张兰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看到他们父子俩回来了，连忙站起身：“回来了？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们热热。”
蒋青莲坟墓的事情，蒋高天并没有告诉她，省的她胡思乱想，只当爷俩去办什么急事去了。
“随便弄点吧。”蒋高天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张兰走进厨房，把晚饭重新热了一遍，端上桌。蒋高天和蒋鹏程在桌前坐下来，默默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
张兰看着父子俩这副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吃完饭，蒋鹏程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重新在堂屋里坐下来。蒋高天坐在他对面，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开口了：“鹏程，今天拆迁补偿协议爸已经签字了。”
蒋鹏程抬起头，看着父亲：“嗯，多少？”
蒋高天沉默了几秒钟，让张兰到里屋的柜子里拿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茶几上，推到蒋鹏程面前：“这是咱家的拆迁补偿款。”
蒋鹏程低头一看，那是一张票据，上面印着隆达实业有限公司的公章，金额栏里写着一串数字——二百五十一万四千元。他拿起那张票据，仔细地看了看，然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爸，这不是支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蒋高天愣住了：“不是支票？那是什么？”
“这是承兑汇票。”蒋鹏程说，把那张纸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写着‘商业承兑汇票’，而且是六个月期的。这不是银行出具的现金支票，而是企业自己开具的承兑汇票。说白了，就是一张欠条。”
蒋高天和张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困惑。张兰问道：“鹏程，你说的啥承兑汇票？妈听不懂。你给妈讲讲，这东西跟支票有啥不一样？”
蒋鹏程放下那张承兑汇票，看着父母，耐心地解释道：“妈，简单来说，现金支票就像你去银行取钱，只要支票是真的，银行当场就把钱给你了。
但承兑汇票不一样——它不是银行开的，是企业自己开的。企业承诺在六个月之后付款，但这六个月之内，这张票能不能兑成钱，完全取决于开票的企业到时候有没有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六个月后，隆达公司账上有钱，这张票就能兑成现金。但如果隆达公司到时候没钱了，或者破产了，这张票就是一张废纸，一分钱都拿不到。”
张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她看着茶几上那张承兑汇票，声音有些发抖：“那……那咱们这二百五十一万，岂不是要等六个月才能拿到手？而且还有可能拿不到？”
“理论上讲，是这样的。”蒋鹏程点了点头，“不过妈你也不用太担心。竹节镇那个生态文旅综合开发项目，是区里的重点工程，省里都挂了号的。
这么大的项目，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隆达公司多大的胆子应该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耍花样。如果他们在拆迁补偿款上跳票，项目就别想往下推进了。刘天龙他们都的抓进去。”
蒋高天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那咱们现在咋办？就这么干等着六个月？”
“有两个办法。”蒋鹏程说，“第一个办法，就是等六个月到期，然后去银行兑付。只要隆达公司不倒闭，账上有钱的话那这钱早晚能拿到手。
第二个办法，就是明天去银行办理贴现——就是把这张承兑汇票卖给银行，银行扣除一部分利息之后，把剩余的钱提前给你。这样虽然会损失一些钱，但能马上拿到现金。”
“贴现要损失多少钱？”蒋高天问。
“这个要看银行的贴现率，一般来说，六个月期的商业承兑汇票，贴现利率大概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蒋鹏程算了一下，“二百五十一万，如果按百分之四算，贴现要损失十万零四百元左右。也就是说，明天去贴现的话，大概能拿到二百四十一万多一点。”
张兰一听要损失十几万，心疼得直咧嘴：“十多万呢？那不是白白损失了十多万吗？这隆达公司也太坑人了！给个支票还搞这么多花样！”
蒋高天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沉稳：“明天一早，我去银行问问贴现的事。如果能办，就办了吧。损失十万，总比提心吊胆等六个月强。万一这六个月里隆达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咱们哭都来不及。”
他说完，拿起那张承兑汇票，小心翼翼地收好，重新放回装它的塑料袋里，拍了拍，像是怕它飞走一样。让张兰收了起来。
然后他看着蒋鹏程，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鹏程，今天的事，让爸明白了一个道理——钱这东西，只有真正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在别人手里，哪怕只是一天，都有可能出变故。”
蒋鹏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今天经历了太多——先是青莲坟里的那具女尸，然后是这张承兑汇票。
这两件事，都让父亲深刻地体会到了人心的险恶和世事的无常。
开车回区里的路上，在村口碰倒了正好开车出来的蒋鹏飞，蒋鹏程打了下喇叭，奔驰GLS450停在路边，打着双闪蒋鹏飞下了车。
两兄弟就站在路边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