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的石鼓村,各家各户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在冬夜的寒风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村支书杨同福家位于村北头的一座二层小楼里,此刻堂屋的灯正亮着,杨同福吃过晚饭,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
他的老伴在厨房里洗碗,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夹杂着哗啦啦的水声。
院子的大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杨同福的老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他爸,是不是有人敲门?”
杨同福放下遥控器,站起身,说了声“我出去看看”,走到院子里,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人大约五十出头的年纪,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面相憨厚朴实,但双眼当中不时的闪过一丝精明。
女人年龄相仿,同样的干瘦,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向下耷拉着,给人一种尖酸刻薄的感觉。
杨同福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心里快速地搜索了一遍记忆——确认自己没有见过他们。他开口问道:“你们找谁?”
那男人走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请问,您是杨同福杨书记吧?”
“是我。”杨同福点了点头,“你们是?”
“我叫许迎宾,这是我爱人吕万华。”男人自我介绍道,然后补充了一句,“我们是杨金迪的舅舅和舅妈。”
杨同福愣了一下。杨金迪?这个名字他觉得很陌生,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是谁。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一张面孔对上了号——杨金迪,就是村里那个傻子阿迪的大名。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杨金迪的父母早年去世,留下杨金迪一个人在村里生活。
这些年,一直是村里在照顾他,逢年过节送点米面油,平时帮衬着点,给个打扫卫生的活发点工资。还给办的低保。
而这个所谓的舅舅和舅妈,他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说过杨金迪还有什么亲戚。
现在深更半夜突然找上门来,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石鼓村要拆迁了,杨金迪名下有一套老宅,这套老宅的拆迁补偿款,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杨同福心里冷笑了一声,但面上不动声色,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说吧。”
许迎宾和吕万华跟着杨同福走进了堂屋。杨同福的老伴看到来了客人,连忙从厨房里出来,用纸杯倒了三杯茶,放在茶几上,然后识趣地回了卧室,把堂屋留给了三个人。
杨同福在主位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许迎宾和吕万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吕万华坐下之后,目光先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评估这间屋子的值钱程度,然后才落到杨同福身上。
杨同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许迎宾搓了搓手,脸上挂着那种农村人特有的憨厚笑容,开口说道:“杨书记,是这样的。金迪这孩子,是我姐姐的儿子。我姐姐和姐夫当年去世,把孩子留在村里,那时候孩子的爷爷奶奶还在,我们也没法帮忙照看。
这些年,我们心里一直挂念着金迪,但因为我们自己家里条件也不好,实在是有心无力,没能好好照顾他。现在我们条件好一些了,想把金迪接到我们身边去住,成为他的法定监护人,好好照顾他,也算是替我姐姐尽一份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还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像是真的在为这个外甥心疼。
如果不是杨同福在村里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见惯了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说不定还真被他这番表演给打动了。
杨同福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问道:“你们是哪里人?”
“我们是隔壁清河镇的。”许迎宾说。
“清河镇?”杨同福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清河镇离咱们石鼓村可不远啊,这些年也没见你们来石鼓村啊?”
许迎宾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我们也是最近才听说的小迪的爷爷奶奶不在了。我们就想着,该我们照顾小迪了。这不,今天就赶紧过来看看了。”
杨同福心里冷笑得更厉害了。最近?阿迪的爷爷奶奶人都死了十年了,怕是听说了石鼓村要拆迁的消息吧?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说:“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不过,金迪现在是成年人,虽然智力有些障碍,但法律上讲,他是不需要监护人的。他想去哪住、跟谁住,是他自己的事,村里管不着。”
许迎宾和吕万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意外。他们没想到,杨同福会用这个理由来搪塞他们。
吕万华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意味:“杨书记,话不能这么说。金迪虽然成年了,但他那个脑子有问题,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我们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们有责任照顾他。您作为村支书,也应该为村民着想,不能看着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日子吧?”
杨同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淡:“你们是他的亲人?那我问你,金迪今年多大年纪了?”
许迎宾和吕万华同时愣住了。两个人张了张嘴,却谁也说不出一个准确的数字来。他们只知道杨金迪是姐姐的儿子,但具体多大年纪,他们真的记不清了。
杨同福看着他们那副窘迫的样子,心里的冷笑几乎要溢到脸上来。
他替他们回答了:“杨金迪,今年三十二岁。他父母出事的时候,他才十二岁。也就是说,你们有整整二十年没有管过他。二十年——你们知道他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爷爷奶奶死了以后,他一个人住在老村那间快要塌了的老房里,饥一顿饱一顿,冬天没有棉衣穿,夏天没有蚊帐挂。村里看他可怜,逢年过节给他送点东西,他才勉强活到现在。你们这二十年在哪里?”
他越说声音越冷,最后几乎是质问的语气了:“现在听说村里要拆迁了,他名下的老宅能值一笔钱了,你们就跑出来要当他监护人了?你们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不知道?”
许迎宾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杨同福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吕万华的脸色也很难看,但她显然不是那种轻易就会退缩的人。
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杨同福面前,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杨书记,您误会了。我们真的是好心。这点心意,您先收着,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杨同福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厚度至少有两万块。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冷冷地说:“拿走。我杨同福在石鼓村当了二十多年支书,没收过村民一分钱的好处。你们别在这里给我添堵。”
吕万华还想说什么,杨同福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还要看新闻,你们请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