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海坐在车里,看着三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座椅上,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在想着一些事情。
今天这一趟,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大姐同意了,三哥也站在他这边,现在就剩下大哥蒋高天了。只要说动蒋高天兄妹四个一起去找老二,那钱他不给也得给。
毕竟,四个对一个,他蒋高山再倔,也不能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得罪了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蒋高海的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他想起小时候,兄弟几个虽然穷,但感情很好。
那时候,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一家人其乐融融,有什么好吃的都互相留着,有什么困难都一起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从老爷子生病的时候开始的吗?那时候,老二一个人扛起了照顾父母的责任,老三和他借口忙,很少露面。老爷子老太太走了之后,那套房子留给了老二。
老三和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一直不平衡。从那以后,兄弟几个之间的关系就渐渐疏远了。逢年过节还能聚一聚,但平时几乎不怎么来往。
如今,为了那套房子拆迁的事,兄弟几个就要撕破脸了。
蒋高海掐灭了烟头,扔出窗外,发动了车子。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变得有些冷峻。
等钱拿到手了,这兄弟姐妹的,也不用处了。断亲算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猛地蹿了出去,驶入了冬日的薄雾中。后视镜里,竹节镇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中。
挂了儿子的电话,蒋高天坐在客厅里,沉默了许久。他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儿子那句话——“爸,要我说,这个字,还是签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门口,穿上外套,戴上帽子。
张兰看到他这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他爸,你要去哪儿?”
“去村委。”蒋高天说,“签字。”
张兰愣了一下:“这么急?不是说再考虑考虑吗?”
“考虑啥?”蒋高天头也不回地说,“前十名有奖励,一平米五百块呢。咱家连房子带宅基地,六百五十平米,那就是三十多万。晚了,就少三十来万。这账,你会算吗?”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兰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丈夫心里不好受——明明政策规定的是七千八一平米,却只能拿到四千八,差的那两三千块,全被隆达公司吞了。
换谁心里能好受?但不好受又能怎么样?李二驴的下场摆在那里(村民一致认为李二驴的死是隆达公司杀鸡儆猴),谁敢跟隆达公司对着干?
蒋高天走在村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路两旁的一些村民看到他步履匆匆的样子,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搭话——大家都在观望,都在犹豫,都在等着看第一个人先签字。
到了村委会大院,蒋高天看到院门已经开了,里面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走进去,看到村主任蒋高楠、村支书杨同福,还有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人正是隆达公司的项目经理刘天彪。
三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沓文件和一个计算器,显然已经在等着村民来签字了。
看到蒋高天走进来,蒋高楠有些意外:“高天哥?你咋来了?”
“来签字。”蒋高天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蒋高楠和刘天彪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一丝喜色。蒋高楠连忙站起身,拉开一把椅子:“来来来,快坐!你是第一个来签字的吧?”
“应该是吧。”蒋高天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蒋高楠和杨同福各递了一支,又看了看刘天彪,犹豫了一下,也递了一支过去。
刘天彪笑着接过来,看了看烟,夹在耳朵上,没有点燃。
“高天哥,你家的情况我了解。”蒋高楠翻开一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每家每户的房屋信息,“你家现在住的那套房子,是砖混结构的,两层,建筑面积三百零四点八平米,对吧?”
“差不多。”蒋高天点了点头。
“宅基地面积是三百五十平米。”蒋高楠说。
蒋高楠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然后说:“房子砖混结构,每平米四千八,三百零四点八平米,算三百零五,那就是一百四十六万四千元。宅基地三百五十平米,每平米三千,那就是一百零五万元。两项加起来,一共是二百五十一万四千”
他抬起头,看着蒋高天,又补充道:“高天哥,你是前十名签字的,每平米额外奖励五百元。房子加宅基地,一共是六百五十五平米,奖励金额是三十二万七千五百元。加起来,你总共能拿到二百八十四万一千五百元。”
蒋高天听着这些数字,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比儿子蒋鹏程预估的少了不少。
按照鹏程的说法,砖混结构的房子政策补偿应该是七千八一平米,宅基地应该是五千二一平米,加上奖励,应该能拿到四百万左右。
但现在,只有二百八十多万。差了将近一百二十万。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胳膊拧不过大腿。
“高天哥,你看这个数字,没问题吧?”蒋高楠问道。
蒋高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没问题。”
“那好,你在这里签个字,按个手印。”蒋高楠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又递过来一支笔。
蒋高天接过笔,看着那份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字,没有细看,也不想细看。他知道,就算看了也没用——合同是隆达公司拟的,不可能让他占到什么便宜。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憋屈和不甘都压进这三个字里。
写完名字,蒋高楠又递过来一盒印泥。蒋高天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里蘸了蘸,然后重重地按在名字旁边。一个鲜红的手指印,清晰地印在了纸上。
刘天彪拿起合同,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了一个眼神。
旁边的财务小妹就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上数字,盖上公章,递到蒋高天面前:“蒋大叔,这是你的补偿款,二百八十四万一千五百元。你收好。”
蒋高天接过那张支票,看着上面那一长串数字,手微微有些颤抖。二百八十多万,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一笔钱。
但他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笔钱,本来应该更多的。那差的一百二十万,被隆达公司吞掉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他把支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朝蒋高楠和杨同福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高天哥,你慢走。”蒋高楠站起身,把他送到门口。
蒋高天走出村委会大院,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那张二百八十多万的支票,揣在他贴身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而在村委会大院里,刘天彪看着蒋高天远去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天龙的电话:“大哥,石鼓村第一个签字的,搞定了。按咱们的标准,没有按政策标准。他也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签了。”
电话那头传来刘天龙满意的声音:“好,继续推进。前十名奖励的政策要宣传到位,让那些犹豫的人赶紧签字。等前十名签完了,后面的就好办了。”
“明白。”刘天彪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
这生意,做得真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