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峰这两天心情很不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呢?
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把牙膏沫子吞进了肚子里都没察觉;吃早饭的时候,把筷子伸进了王桂花的粥碗里,搅了两下才意识到拿错了碗;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把进货单看反了,算了半天算出个负数,气得他把计算器摔在了柜台上。
王桂花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撇了撇嘴,没敢多问。
她知道丈夫在烦什么——石鼓村拆迁的事,老爷子那套老宅的事,还有那个不争气的侄子蒋鹏飞借钱的事。
这些事情像几团乱麻一样缠在一起,缠得蒋高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几年前为了买这套临街的商铺,村里的房子才卖了50万。现在看简直是亏到姥姥家了。可是没有卖后悔药的。
但最让他心烦的,还不是这些。
得了村民大会的消息,他给老四蒋高海打了个电话,想约他晚上再商量商量老宅的事。
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蒋高海在电话那头说:“我老婆那家店,昨天被人举报了,说用的是不合格的美容产品,卫生局的人今天上门检查,把店给封了。我现在正为这事焦头烂额呢。”
蒋高峰当时就愣住了。老四媳妇开的那家娇颜美容院,他是知道的,生意一直不错,怎么突然就被查封了?他问了一句:“咋回事?得罪人了?”
“不知道。”蒋高海的声音里带着烦躁,“卫生局的人说,有顾客投诉用了店里的产品脸上过敏,起了大红疙瘩,闹到医院去了。那顾客的男朋友是个律师,说要起诉我们。卫生局的人一来,就把店给封了,说要等调查结果出来才能决定是否解封。”
蒋高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刚刚开完了村民大会说的拆迁的事情,那老宅的事……”
“老宅的事不能耽误。”蒋高海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店被封了可以再开,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老宅那笔拆迁款,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三哥,咱们今天就去大姐家,把事情定下来。”
蒋高峰挂了电话,心里有些复杂。他没想到,在老婆的店被封的情况下,老四还能把老宅的事放在第一位。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老四心里,那笔拆迁款比什么都重要。既然如此,他也不能落后。
蒋高海也不含糊,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蒋高峰的超市,蒋高峰让媳妇看店,坐上了蒋高海那辆出租车。
兄弟俩一路无话,车子朝着隔壁镇的大姐家驶去。车窗外,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萧瑟而荒凉。
车子开了一段路,蒋高海忽然开口:“三哥,你说大哥那边,会不会站在老二那边?”
蒋高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大哥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从小就偏心老二。
当年老爷子说把房子留给老二的时候,大哥是第一个点头同意的。这次拆迁的事,他七八成会站在老二那边。”
“那咱们要不要去找大哥谈谈?”蒋高海试探着问道。
“不用了。”蒋高峰摆了摆手,“找了也白找。大哥那个人,认死理。他觉得那房子是老二应得的,咱们说破天也没用。
而且,老二正到处借钱给儿子娶媳妇呢,这档口上他怎么可能反过来帮咱们?”
蒋高海想了想,觉得三哥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那就跳过大哥,咱们直接去找大姐。”
车子开了大约三十分钟,在蒋高兰家的小楼前停了车。蒋高峰和蒋高海停好车下来,敲了敲门。
门开了,蒋高兰站在门口,看到两个弟弟,有些意外:“老三?老四?你们咋来了?”
“大姐,有点事想跟你商量。”蒋高峰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一些。
蒋高兰侧身让开:“进来吧。”
兄弟俩进了屋,和大姐夫打过招呼之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蒋高兰给他们倒了茶,又在对面坐下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问道:“啥事?说吧。”
蒋高峰和蒋高海对视了一眼,然后蒋高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大姐,石鼓村要拆迁了,你知道吧?”
蒋高兰点了点头:“知道。咋了?”
“那你也知道,老爷子留下的那套老宅,也在拆迁范围里吧?”蒋高峰继续说。
蒋高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蒋高峰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酝酿了好几天的说辞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大姐,当年老爷子老太太临终前说,那套房子留给老二,因为老二伺候了他们给他们送的终。这话我们都听到了,谁也没有反对。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那套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将近三百万。三百万啊,大姐!老二一个人独吞,你觉得合适吗?”
蒋高兰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有些闪烁。
蒋高海见大姐没有立刻反驳,心里有了底,连忙接过话头:“大姐,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老二伺候了老爷子老太太十年,这是事实,我们承认。
所以,我们也不是要他全部拿出来,而是——兄弟姊妹五个,每人分一份。老二多拿一些,我们少拿一些,这样总行吧?”
蒋高兰放下茶杯,看着两个弟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你们的意思是,让老二把拆迁款拿出来,咱们五个人平分?”
“对,就是这个意思。”蒋高峰连忙点头,“大姐,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你那份,一分都不会少。”
蒋高兰又沉默了。她的心里在快速地权衡着利弊。
蒋高山和蒋鹏飞父子俩来她家借钱的情景,她还历历在目——蒋鹏飞那个混账东西,居然把带来的礼物又拎走了,说什么“五千多块钱,我退了去”。
这件事让她和赵德柱窝了一肚子的火,到现在还没消呢。如果能让老二家吐出那笔拆迁款,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但她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当年老爷子临终前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那房子是留给老二的……”
“大姐,那只是口头说的,没有字据,没有公证,从法律上讲,根本不作数。”蒋高海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而且,你想啊,老二伺候了老爷子三年是不假,但咱们难道就没有尽过孝吗?你逢年过节给老爷子买衣服买吃的,难道不是孝心?三哥和我虽然没能在床前伺候,但我们也没少出钱吧?凭什么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占了?”
蒋高兰的丈夫赵德柱一直坐在旁边听着,这时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高兰,我觉得老三和老四说得有道理。那套房子,按理说你们兄妹五个都有份。老二一个人独吞,确实说不过去。”
蒋高兰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两个弟弟,终于咬了咬牙,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咱们不能就这么空口白牙地去找老二。得有凭有据,让他没法抵赖。”
“大姐你放心,这事我来安排。”蒋高海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认识一个律师,可以帮咱们起草一份协议。到时候,咱们兄妹四个一起去找老二,让他签字。”
蒋高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事情谈妥了,客厅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一些。蒋高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中午了。
他以为大姐会留他们吃顿饭,毕竟兄弟俩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吧?
但蒋高兰坐在那里,丝毫没有起身去做饭的意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蒋高峰和蒋高海又坐了一会儿,见大姐确实没有留饭的意思,只好起身告辞。
蒋高兰把他们送到门口,说了句“路上慢点”,就关上了门。
兄弟俩下了楼,坐进车里。蒋高海发动了车子,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蒋高峰,问道:“三哥,你饿不饿?”
“饿有啥办法?”蒋高峰苦笑了一下,“大姐不留饭,总不能赖着不走。”
蒋高海没有说话,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小镇。开到竹节镇的时候,蒋高峰说:“在前面把我放下就行,我自己走回店里。”
蒋高海靠边停了车,蒋高峰下了车,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着自己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