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山回到家的时候，林凤梅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他回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去：“回来了？会开得咋样？”
蒋高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走进堂屋，在老藤椅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林凤梅跟着他进了堂屋，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忐忑：“咋了？是不是补偿标准不好？”
“不是不好。”蒋高山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有些低沉，“是太好了。”
林凤梅愣了一下：“太好了？那是好事啊，你咋这副表情？”
蒋高山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抽着烟。林凤梅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啊！到底咋回事？”
蒋高山掐灭了烟头，抬起头，看着林凤梅，把今天在会上公布的补偿标准说了一遍：“砖混结构的房子，一平米补偿四千八百元；砖木结构的，四千二百元；土木结构的，三千六百元。宅基地补偿，统一按照每平方米三千元的标准。前十名签约的，每平米额外奖励五百元。”
林凤梅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连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和一支笔，坐在茶几前，开始算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嘴里念念有词，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咱家现在住的这栋楼，是砖混结构的，对吧？两层，我记得房产证上写的建筑面积是二百五十平米。”她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二百五十乘以四千八……个十百千万……一百二十万！光房子就一百二十万！”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划动着：“宅基地呢？咱家院子的宅基地面积是三百五十平米，一平米三千，那就是……一百零五万！加起来，光是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就能拿到二百二十五万！”
她抬起头，看着蒋高山，眼睛里闪着光：“他爸，你算算，二百二十五万啊！咱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蒋高山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支烟。
林凤梅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埋头算账：“还有老宅那边呢！老爷子留下的那套老宅，虽然旧了点，但面积大啊！砖木结构的，房子有三百平米，一平米四千二，那就是……一百二十六万！宅基地更大，四百八十平米，一平米三千，那就是一百四十四万！加起来，老宅那边能拿到二百七十万！”
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蒋高山，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他爸，你算算，两套房子加起来，一共是四百九十五万！将近五百万啊！”
她放下本子，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步，搓着手，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五百万！有了这五百万，鹏飞的彩礼算什么？那九十九万，连个零头都不到！咱们还能给鹏飞在金陵买套房子，剩下的钱，咱们养老也够了！以后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哽咽：“这两天，为了鹏飞的彩礼，咱们跑了多少家，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拒绝……我差点以为，这道坎过不去了。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眷顾咱们的……”
她转过头，看着蒋高山，却发现他依然坐在藤椅上，默默地抽着烟，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爸，你咋了？”林凤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推了推他的胳膊，“五百万呢！你咋一点也不高兴？”
蒋高山掐灭了烟头，把烟蒂摁死在烟灰缸里，然后抬起头，看着林凤梅，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你认为，老三老四他们，会让咱们家安安稳稳地拿到这个钱吗？”
林凤梅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林凤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刚才只顾着算账，只顾着高兴，完全忘记了这一茬。
现在蒋高山一提，她才猛然醒悟过来——是啊，老宅那套房子，当年虽然说是留给老二的，但只是口头协议，没有字据，没有公证，什么都没有。
如今那套房子值二百七十万，老三和老四能甘心吗？
“他们……他们应该不会吧？”林凤梅的声音有些发虚，“当年老爷子临终前说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听到了又怎么样？”蒋高山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苦涩，“当年老爷子说那话的时候，那套房子还不值钱，谁也看不上。现在它值二百七十万了，你觉得老三老四还会记得老爷子说过什么吗？”
林凤梅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老三蒋高峰和老四蒋高海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老爷子瘫痪在床的时候，老三借口忙，老四借口在广东工作走不开，其实是两个人都不愿意照顾。
是老二蒋高山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责任，端屎端尿，洗澡擦身，伺候了好些年。如今老爷子老太太走了，那套房子值钱了，他们会甘心情愿的让蒋高山拿这笔巨款吗？
“而且，”蒋高山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声音更加低沉了，“不只是老三和老四。还有大姐。大姐虽然嘴上没说，但我知道，她心里也有想法。那套房子，按理说大姐也有份的。如果老三老四去找大姐，大姐会站在哪一边，很难说。”
林凤梅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刚才的兴奋和喜悦，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她拿起那个本子，看着上面那些数字，那些刚才还让她欣喜若狂的数字，此刻却变得有些刺眼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她看着蒋高山，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
蒋高山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该咱们的，一分都不能少。不该咱们的，一分也不要多。老宅那套房子，是老爷子留给我的，我伺候了他三年，这是我应得的。老三老四想要，让他们来找我。我蒋高山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来。”
他说完，掐灭了烟头，站起身，走到门口，穿上那件旧棉袄，戴上帽子。
“他爸，你去哪儿？”林凤梅问道。
“出去走走。”蒋高山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凤梅坐在堂屋里，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本子，看着上面那些数字，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五百万，本来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但现在，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
她的心里，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她知道，这场关于老宅的争夺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