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会散场后,人群像潮水一样从村委会大院里涌了出来。
有人边走边兴奋地讨论着补偿款能拿到多少,有人皱着眉头盘算着搬家的时间和去处,也有人沉默不语,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
但不管怎么说,大多数人心里都已经有了决定——签吧,胳膊拧不过大腿。
蒋高天和蒋高山并肩走出大院,兄弟俩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走到该分开的位置,蒋高山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大哥,自己又点了一支。兄弟俩站在路边,默默地抽着烟,烟雾在冬日的寒风中很快被吹散。
“大哥,你咋想的?”蒋高山开口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蒋高天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还能咋想?签呗。不签能咋办?李二驴的下场你没看到?”
蒋高山沉默了。李二驴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石鼓村村民的心上。
虽然警方说是自杀,但谁都知道,李二驴的死跟拆迁脱不了干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件事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跟隆达公司对着干,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先回去了。”蒋高天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你也早点回去吧。”
他说完,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重,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回到家,蒋高天在堂屋里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伴张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问道:“开完会了?咋样?”
“就那样。”蒋高天摆了摆手,不想多说,“该签的签,该搬的搬。”
张兰看出他心情不好,没有再追问,缩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蒋高天坐在堂屋里,沉默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儿子蒋鹏程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蒋鹏程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爸?咋了?这时候打电话,有啥事?”
“鹏程,今天村里开村民大会了,关于拆迁的事。”蒋高天说,声音有些低沉。
“哦?补偿标准出来了?”蒋鹏程问道。
“出来了。”蒋高天把今天在会上公布的补偿标准说了一遍,“砖混结构的房子,一平米补偿四千八百元;砖木结构的,四千二百元;土木结构的,三千六百元。宅基地补偿,统一按照每平方米三千元的标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蒋鹏程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惊讶和不解:“爸,这个标准不对啊。
我之前了解过区里发布的征地拆迁补偿政策,砖混结构的房子,一平米补偿应该是七千八百元;砖木结构的,七千二百元;土木结构的,六千八百元。宅基地补偿,一平米是五千二百元。怎么差了这么多?”
蒋高天愣住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你说啥?七千八?不是四千八?”
“不是。”蒋鹏程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爸,我专门查过区里的文件,补偿标准是统一的,全区都一样。你说的那个数字,比政策规定的标准每平米低了两千多块。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就差了二十多万。整个石鼓村加起来,差的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蒋高天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账还是会算的。一套一百平米的房子,每平米差两千块,那就是二十万。全村接近一千户人家,加起来就是几千万甚至几个亿。
这笔钱去哪儿了?答案不言而喻——被隆达公司吞掉了。
“爸,这个字,你签还是不签?”蒋鹏程在电话那头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
蒋高天沉默了。他握着手机,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李二驴吊在房梁上的那具尸体,想起了今天会上刘天彪那张笑眯眯的脸和他说的那些话。
他又想起了儿子刚才说的那个数字——七千八,七千二,六千八,五千二。这些数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的心口上。
“爸,要我说,这个字,还是签了吧。”蒋鹏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无奈和妥协,
“胳膊拧不过大腿。隆达公司在六宁势力那么大,咱们普通老百姓,斗不过他们的。李二驴的事,我听说了。虽然警方说是自杀,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咱们没必要为了那点钱,把自己的命搭上。”
蒋高天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说得对。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个道理他活了六十多年,比谁都明白。
但他心里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明明政策规定的是七千八,凭什么只给四千八?那差的三千块,凭什么要落到隆达公司的腰包里?
“爸,你听我一句劝。”蒋鹏程的声音变得诚恳而温和,“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咱们先签了字,拿到补偿款,把这一关过了再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蒋高天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一样:“行,听你的。签了吧。”
挂了电话,蒋高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而在六宁区的家里,蒋鹏程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高高低低的楼宇,心里也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亲心里不好受,但他更知道,在这个时候,保全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道理,是他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用无数次碰壁和挫折换来的。
他放下手机,转身走回客厅。张雨洁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他脸色不太好,问道:“咋了?爸那边出啥事了?”
蒋鹏程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拆迁补偿的事说了一遍。
张雨洁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这也太黑了。一平米差两三千块,全村加起来,少说也得差几千万。这帮人,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那能怎么办?”蒋鹏程苦笑了一下,“人家在六宁混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通吃,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张雨洁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轻轻地握了握。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画面,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