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竹节镇的时候，蒋鹏飞忽然减慢了车速，靠边停了下来。
林凤梅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感觉到车子停了，睁开眼睛，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咋了？到家了？”
“还没。”蒋鹏飞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头看着母亲，“妈，我想在镇上，买点东西。”
“买啥东西？”林凤梅问，“家里啥都有，不用买。”
蒋鹏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那条熟悉的街道，目光有些深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妈，明天是青莲姐的生日。”
林凤梅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得你青莲姐的生日？”
“嗯。”蒋鹏飞点了点头，“昨天在大伯家，我看到大伯家的那张合影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林凤梅明白他的意思。
那张合影，是大伯蒋高天家的客厅里挂着的一张老照片。照片被装在一个老式的木质相框里。
照片上，蒋高天和王桂兰坐着，王桂兰的怀里抱着年幼的蒋鹏程。
蒋高天的身前站着一个少女，靠在他的身上，六七岁的年纪，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笑容明媚而灿烂，眉眼间透着一股聪慧和灵气。
那是蒋青莲。
蒋高天和王桂兰的大女儿，蒋鹏程的亲姐姐，蒋鹏飞的大堂姐。
蒋鹏飞对她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她走的时候，他才十一岁，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少年。他只记得，青莲姐是蒋家这一辈里最大的孩子，比他大五岁。
她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学习成绩永远是年级第一，乖巧懂事，从不惹大人生气，还会帮着大人照看家里的弟弟妹妹。
那时候，蒋高山和蒋高天两家人经常聚在一起，大人们在堂屋里说话聊天，青莲姐就带着他和蒋鹏程在院子里玩。
她会给蒋鹏飞讲故事，教他认字，帮他系鞋带。在他幼小的记忆里，青莲姐就像一个温柔的小妈妈，永远笑眯眯的，永远耐心十足。
她也是蒋家学习最好的孩子。从小学到初中，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中考那年，她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了金陵最好的高中——金陵一中。
消息传回石鼓村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蒋高天高兴得喝了一斤半的白酒，逢人就夸：“我家青莲，将来是要上清华北大的！”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高一那年冬天，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场，青莲姐在考试的时候，忽然流鼻血，止都止不住。
坚持答完题之后同学把她送到医务室，校医看了一下，觉得不对劲，建议她去大医院检查。蒋高天连夜赶到金陵，带她去了省人民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蒋高天整个人都傻了——急性白血病。
从确诊到离世，不到一个星期。
那一个星期里，蒋家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蒋高天跑遍了所有能跑的亲戚朋友，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试图把女儿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但白血病这种东西，不是有钱就能治好的。在那个医疗条件还很有限的年代，急性白血病的死亡率极高。青莲姐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七天，最终还是没能撑过去。
她走的那天，金陵下着大雪。蒋高天跪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王桂兰当场晕厥过去，被医生抢救了半天才醒过来。
蒋高山接到电话后，连夜赶到金陵，处理了所有的后事。
他后来跟林凤梅说起那天晚上的情景，只说了一句话：“大哥这辈子，没求过人。那天晚上，他跪在医院走廊里，给每一个路过的医生磕头。”
青莲姐走后，蒋高天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王桂兰也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
蒋鹏飞那时候还小，不太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每天哭着问妈妈：“姐姐去哪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后来，蒋高天把那张合影挂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年青莲姐生日那天，他都会在照片前放一束花，倒一杯酒，坐上一整个下午。
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明媚的少女，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件事，蒋家的人都知道，但从来没有人主动提起。因为每一次提起，都是往蒋高天心口上捅刀子。
蒋鹏飞昨天在大伯家看到那张合影的时候，心里就动了一下。他想起来了——明天，是青莲姐的生日。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三十七岁了。应该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
她会成为蒋家这一辈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会让大伯和大伯母享尽清福。
但这一切，都停留在了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我想在镇上买点东西，明天去看看青莲姐。”蒋鹏飞说，声音很平静，但林凤梅听得出，那平静之下藏着深深的悲伤。
林凤梅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去吧。买束花，再买点她爱吃的东西。我记得她小时候最喜欢吃镇上周记的桃酥和绿豆糕。”
“嗯。”蒋鹏飞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比亚迪宋缓缓驶入竹节镇的老街。蒋鹏飞在周记糕点铺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斤桃酥、一斤绿豆糕，用油纸包好，扎上红绳。他又在街角的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用报纸包着，放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重新启动，驶上了回石鼓村的路。车厢里很安静，林凤梅看着那束白色的雏菊，眼眶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些花瓣，喃喃地说了一句：“青莲那孩子，要是还在，该多好啊。”
蒋鹏飞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
但他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明天，他要一个人去青莲姐的墓前，跟她说说话。
告诉她，蒋家的小飞长大了，也考上了清华大学。
告诉她，大伯和大伯母都很好，鹏程哥也很好。
告诉她，大家都还记得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