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宋在乡村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蒋鹏飞握着方向盘,目光表面是望着前方的路,却时不时的斜睨一眼副驾驶的老妈。
林凤梅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装着五万多块钱的布包,目光有些出神。
她的心情很复杂——有小弟林城栋慷慨相助的感动,有对大哥林成梁冷漠绝情的伤心,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释然。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蒋鹏飞随手拿起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消息,是蒋鹏程发来的。他点开一看,消息很简短,只有几个字:“鹏飞,钱已经打过去了,你查收一下。”
蒋鹏飞愣了一下,连忙退出微信,手机桌面上有一条短信,点开果然是一条银行的到账信息,到账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十点十三分,就在十几分钟前。
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页面刷新了一下,原本的数字后面,果然多了二十万。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蒋鹏程昨晚打电话说要借二十万,他本以为至少要等一两天才能到账,没想到今天上午就打过来了。这份效率和诚意,让他对这个堂哥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鹏飞,咋了?”林凤梅看到儿子盯着手机发呆,忍不住问道。
蒋鹏飞放下手机,转头看着母亲,语气平静地说:“妈,鹏程哥给打了二十万过来。”
林凤梅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啥?你说啥?”
“鹏程哥,借了二十万给咱们,刚才到账了。”蒋鹏飞重复了一遍。
林凤梅呆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但已经变得沙哑而哽咽:“鹏程那孩子……他真的借了?二十万?”
“嗯,刚到账。”蒋鹏飞把手机递给她看。
林凤梅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那个短信看了很久。她的眼眶渐渐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擦着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鹏程这孩子……是个好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他爸是个好的,他也是个好的。你大伯那一房,都是好人……”
蒋鹏飞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林凤梅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喃喃自语道:“我昨天还以为,你鹏程哥能打个电话来问一声就不错了,没想到他真的借了,还借了二十万……这孩子,有心了。”
她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说起来,你鹏程哥虽说两口子都是体面工作,但他能一下子拿出二十万来帮咱们,是真的把你这个弟弟放在心上了。”
蒋鹏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蒋鹏程这份情,他记下了。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加倍报答。
“妈,现在咱们的钱,已经够了。”蒋鹏飞说。
林凤梅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咱家那三十二万,你那二十三万,杨金龙赔的三万,你大伯十万,你妹妹十万,你弟弟一万,慧慧五万,你小舅五万多,再加上鹏程这二十万……”她算着算着,声音越来越激动,“够了!够了!一百多万了!够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欢喜的泪水。她捂着脸,肩膀轻轻地抖动着,哭了一会儿,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蒋鹏飞看着母亲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他知道,父亲和母亲这两天承受了太大的压力。
昨天跑了一天,四处碰壁,被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她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难受。
今天又在大哥家受了那样的冷遇和羞辱,她的心里防线几乎要崩溃了。而现在,钱终于凑够了,她心里那块压了两天的大石头,终于可以放下来了。
“妈,现在钱够了,您就别再操心了。”蒋鹏飞说,“剩下的事,我来办。”
林凤梅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但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抬头看着蒋鹏飞:“对了,你大姨那边……还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
蒋鹏飞想了想,说:“打一个吧。不管能不能借到,礼数要到。免得以后说起来,说咱们没跟她开口。”
林凤梅点了点头,掏出手机,翻到大姐林凤菊的号码,拨了过去。
林凤菊是林凤梅的大姐,嫁到了外市,离六宁比较远。她家的条件一般,老公原先在工厂上班,她自己在一家超市做保洁员,儿子女儿的工作也很一般,日子过得也不宽裕。
林凤梅本来没打算跟她开口,但儿子说得对——不管能不能借到,礼数要到。免得以后说起来,说妹妹家有困难,连个电话都没打。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凤梅?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大姐,你在家呢?”林凤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
“在呢,今天休息。咋了?有事?”林凤菊问道。
林凤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蒋鹏飞要结婚、女方要99万彩礼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她没有说具体借了多少,只说家里凑不够,想问问大姐那边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凤菊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为难:“凤梅,不是大姐不帮你,实在是我这边也紧得很。你姐夫那点退休金,你也知道,我在超市上班也挣不了几个钱。你外甥刚离职,工作还没着落,到处都要花钱。我这边实在是拿不出钱来……”
林凤梅连忙说:“大姐,我知道你也不容易,我就是问问。能借就借,不能借就算了,你别为难。”
“凤梅,你别怪大姐。”林凤菊的语气里带着歉意,“这样吧,我下午过去一趟,咱们姐妹俩见面再说。”
“好,那我等你。”林凤梅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看着蒋鹏飞,叹了口气:“你大姨说下午过来一趟。”
蒋鹏飞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大姨下午过来,大概率也是借不到钱的。
但没关系,钱已经够了。他让母亲打这个电话,只是为了把该走的流程走完——让所有的亲戚都知道,他蒋鹏飞为了凑这笔彩礼,把所有能开口的人都开口了。
将来谁要是拿这件事说闲话,他也有话说。
比亚迪宋重新启动,驶上了回竹节镇的路。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块块温暖的光斑。
林凤梅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包,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钱,终于凑够了。
而在六宁市区的那栋四层办公楼里,赵家辉正坐在他那张高背真皮椅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目光落在那面巨大的鱼缸上,看着那几条价值几十万的日本进口的大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动。他的心情很好,因为就在刚才,他接到了中信集团张总的电话,说那个投资项目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审核阶段,让他尽快把资金准备好。
他拿起桌上那张存着200万的银行卡,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200万,一年后变成260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花花绿绿的钞票,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口袋。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让他倾家荡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