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宋驶入石鼓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饭点了。
车子在院门口停下来。蒋鹏飞下了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看着母亲。
林凤梅手里还紧紧地攥着那个布包,里面装着从小舅那里拿来的五万多块钱。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但眉宇间依然有一丝化不开的疲惫。
“妈,到家了。”蒋鹏飞说。
林凤梅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蒋鹏飞也下了车,锁好车门,跟着母亲走进了院子。
堂屋里,蒋高山正坐在老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
看到妻子和儿子回来,他掐灭了手里的烟,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凤梅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心里大概有了数。
“回来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但比昨天平稳了一些。
“回来了。”林凤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他爸,钱凑够了。”
蒋高山愣了一下:“凑够了?”
“凑够了。”林凤梅点了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咱家那三十二万,鹏飞那二十三万,杨金龙赔的三万,大哥借的十万,艳萍借的十万,鹏远借的一万,慧慧借的五万,我小弟借的五万多,还有……”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蒋高山,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鹏程那孩子,借了二十万给咱们。”
蒋高山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谁?鹏程?”
“嗯,鹏程。”林凤梅点了点头,“昨晚他给鹏飞打的电话,说知道咱们家的事了,要借二十万给咱们。今天上午钱就到账了。”
蒋高山呆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慢慢地坐回藤椅上,低下头,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林凤梅和蒋鹏飞都看得出来,他在哭。
蒋鹏飞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走过去,在父亲旁边蹲下来,轻声说:“爸,钱凑够了,您别难过了。”
蒋高山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鹏飞,你记住,今天借给咱家钱的人,都是咱家的恩人。你大伯,你妹妹,你弟弟,慧慧,你小舅,还有鹏程……这些人,你一辈子都不能忘。”
“爸,我记住了。”蒋鹏飞点了点头,语气认真而坚定。
蒋高山又转头看向林凤梅,声音依旧沙哑:“凤梅,你也记住。你小弟这份情,咱们得还。他家的条件不好,海燕身体也不行,以后咱们有能力了,一定要帮衬他们。”
“我知道。”林凤梅点了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红,“城栋这孩子,从小就实诚。他大哥要是能有他一半,也不至于……”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蒋鹏飞站起身,给父亲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和母亲各倒了一杯。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父母,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静:
“爸,妈,今天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蒋高山和林凤梅都抬起头,看着他。
“借给咱家钱的人,咱们要记住他们的恩情,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蒋鹏飞说,语气平静而坚定,“但是,那些没有借给咱家钱的人,咱们也要记住。”
蒋高山和林凤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要报复他们。”蒋鹏飞继续说,语气依旧平静,“我只是觉得,经过了这次的事,咱们应该看清楚一些人。谁是真心对咱们好的,谁是表面客气心里看不起咱们的,谁是可以共患难的,谁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这一次,都看得清清楚楚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说:“以后,那些借给咱家钱的人,咱们要加倍对他们好。他们有困难了,咱们第一个站出来帮忙。
而那些没有借给咱家钱的人——三叔家,四叔家,大姑家,大舅家,还有赵家辉——咱们以后跟他们,就划清界限。
他们家再有啥事,咱们客气话到了就行。他们的家有困难,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要想让咱们像以前那样掏心掏肺地对他们,不可能了。”
堂屋里陷入了沉默。
蒋高山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那么夹着,看着烟卷在自己的指间慢慢地转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正在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昨天早上,他满怀希望地出门,一家一家地去敲门,一家一家地去低头。
在大哥家,他借到了十万,大哥连借条都没让他打。在三弟家,他被拒绝了。
在四弟家,他连门都没进去,听着四弟在电话里拒绝。在大姐家,他坐在那张气派的真皮沙发上,看着姐姐和姐夫顾左右而言他,最后只换来一句“拿不出来”。
在赵家辉那间装修奢华的办公室里,他喝到了这辈子最好的茶,却连一分钱都没有借到。
而那些借给他钱的人——大哥蒋高天,二话不说拿了十万;女儿蒋艳萍,把全部积蓄都拿了出来;儿子蒋鹏远,虽然只拿了一万,但那是他全部的能力(蒋高山这么认为);堂侄女蒋诗慧,一个刚辞职的小姑娘,送来了五万;小舅子林城栋,自己住着破房子,老婆常年吃药,却把全部积蓄都拿了出来;侄子蒋鹏程,主动打了二十万过来。
这些人,有的有钱,有的没钱,但他们都尽了全力。而那些没借给他钱的人,有的比这些人都富有,却连一分钱都不愿意拿出来。
他活了五十多年,一直相信“亲不亲,一家人”。他觉得,兄弟姐妹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什么困难大家一起扛。
但这一次的现实,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他忽然发现,那些他以为最亲的人,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却把他推得最远。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个字:“好。”
林凤梅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她低着头,她的心里,也在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大哥林成梁那句“一千也不借,一分也不借”,想起大嫂赵月娥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想起自己从大哥家出来时那种屈辱和绝望。她又想起小弟林城栋那本用旧手帕包着的存折,想起他毫不犹豫地在取款单上签字的模样。
她活了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娘家是她最后的依靠。但这一次,她终于明白了——娘家不是靠山,人才是靠山。对她好的人,不管有没有血缘关系,都会对她好。对她不好的人,就算是亲大哥,也会把她拒之门外。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声音有些沙哑:“鹏飞,你说得对。妈活了这么大岁数,到今天才算真正看清楚了。”
蒋鹏飞看着父母,心里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父母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他们真的想通了。他不需要他们立刻改变对那帮亲戚的态度,但至少,他们心里已经有了一杆秤。以后谁值得深交,谁应该远离,他们自己会掂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说:“爸,妈,钱的事你们不用再操心了。剩下的我来办。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别想太多了。”
蒋高山点了点头,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但他的眼睛里,比昨天多了一丝光亮。
林凤梅也点了点头,站起身,说:“我去做饭。今天高兴,给你们爷俩做顿好的。”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的滋滋声,夹杂着炒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蒋鹏飞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里母亲忙碌的声音,看着父亲坐在藤椅上默默地抽着烟,心里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他知道,这场“巨额彩礼风波”的目的算是基本上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