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宋的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与路面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和电机低微的嗡鸣声。
林凤梅坐在副驾驶座上，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酸。
蒋鹏飞握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路，但心里并不平静。
他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妈，别难过了。大舅不借就算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林凤梅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鹏飞，妈是不是很没用？”
“妈，您说什么呢？”蒋鹏飞转头看了她一眼，“您是世界上最有用的妈。”
“那你大舅……”林凤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是我亲大哥啊……小时候，他对我最好的……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帮我打架……我以为，他会帮我的……”
蒋鹏飞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母亲。
亲情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脆弱。在利益面前，在现实面前，那些曾经的美好回忆，往往会变得不堪一击。
大舅林成梁的选择，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也让母亲看清了很多东西。这个过程很痛苦，但也许是必要的。
“妈，您还有小舅呢。”蒋鹏飞说，“咱们去小舅家看看。”
林凤梅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指着前方的路口：“前面右拐，那条路通往小舅家。他家在村子的另一头，跟大舅家隔了大半个村。”
蒋鹏飞按照母亲的指引，在路口右拐，驶入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路比去大舅家的路要狭窄得多，路两旁的房子也明显老旧了许多，大多是青砖瓦房，有些院墙还是土夯的，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已经出现了裂缝。
车子在巷子的尽头停下来。
蒋鹏飞下了车，打量着眼前这栋房子，心里微微一沉。
这是一栋老式的砖瓦房，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有些瓦片已经碎裂了，用几块红砖压着，防止被风吹走。
墙壁是青砖砌成的，没有贴瓷砖，裸露的砖面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院墙是土夯的，大约一人高，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用木板和铁丝简单地修补了一下。
院子不大，地面是压实的泥土，扫得很干净，角落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院子里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几把农具。
这就是小舅林城栋的家。和将近十年前的记忆相差无几，只是更加的具有岁月的风霜。
蒋鹏飞上一次来小舅家，还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小舅家的条件就不太好，如今看来，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善。
整体条件跟大舅家那栋气派的二层小楼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林凤梅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栋熟悉的房子，眼眶又有些发红。但她没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朝屋里喊了一声：“城栋？在家吗？”
堂屋里很快有了动静，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裤腿上还沾着一些泥点子，看起来是刚从地里回来。他就是蒋鹏飞的小舅，林城栋，林凤梅的弟弟。
“二姐？你咋来了？”林城栋看到林凤梅，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又看到她身后的蒋鹏飞，更加高兴了，“鹏飞也来了？稀客稀客！得有快十年没来小舅家了吧，快进来坐！”
他的笑容很真诚，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大舅林成梁那种公式化的客套截然不同。
“小舅。”蒋鹏飞叫了一声，跟着母亲进了院子。
堂屋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但扫得很干净。墙上刷着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挂着几幅年画和一本老黄历。
沙发是老式的木制沙发，铺着手工编织的坐垫。茶几是一张方桌，上面铺着一块塑料桌布，摆着一个搪瓷茶盘和几个玻璃杯。
整个堂屋虽然朴素，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处处透着一种干净利落的生活气息。
“快坐快坐，我去给你们倒茶。”林城栋忙着去厨房烧水，又朝后院喊了一声，“海燕！二姐来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女人从后门走了进来。她看起来比林城栋还要瘦弱一些，脸色有些苍白，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旧棉袄。
她就是蒋鹏飞的小舅妈，王海燕。
“二姐来了！”王海燕脸上露出笑容，在沙发上坐下来，“今天咋有空过来了？”
“来看看你们。”林凤梅握住王海燕的手，关切地打量着她，“海燕，你脸色不太好，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没啥大事。”王海燕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但蒋鹏飞注意到，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隐忍。
他知道小舅妈的身体一直不太好。
当年生那对双胞胎表弟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这些年一直断断续续地吃药调理，花了不少钱，但效果不太理想。
这也是小舅家经济条件一直上不去的主要原因之一——家里有一个常年吃药的病人，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耗，何况小舅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家底。
林城栋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又在王海燕旁边坐下来。
他看了看林凤梅，忽然发现她的眼眶有些红肿，愣了一下，问道：“二姐，你眼睛咋了？是不是哭过了？”
林凤梅连忙低下头，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遮掩道：“没事，刚才风大，迷了眼睛。”
林城栋虽然老实，但并不傻。他看了看林凤梅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又看了看蒋鹏飞平静的脸色，心里大概猜到了一些。
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家常——问蒋高山身体怎么样，地里的收成好不好，蒋鹏飞在北京工作怎么样。
蒋鹏飞一一回答着，心里却在盘算着该怎么开口。他不想让母亲再经历一次大舅家那样的难堪，但来小舅家的目的，本来就是借钱的。如果不开口，这一趟就白跑了。
他正想着，林凤梅已经放下了茶杯，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城栋，海燕，今天我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林城栋和王海燕对视了一眼，都放下了手里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