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梅，你有啥事就说，咱们兄妹之间，还用得着藏着掖着？”林成梁说道。
林凤梅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那个布包的带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鹏飞谈的这个对象，人家姑娘那边提了个条件……彩礼要99万。”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多少？”林成梁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99万。”林凤梅重复了一遍，头低得更深了，“家里凑不够，还差一些。我今天是来……看看你们这边方不方便，能不能帮衬一把。多少都行，几千块也行，我们记你们的情……”
她的话还没说完，赵月娥就先叫了起来：“99万？！我的天老爷！这是娶媳妇还是买金山啊？什么样的姑娘要99万啊？她家是卖女儿的吗？”
林凤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成梁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放下。如此反复了几次，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凤梅，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这边，也没钱。”
林凤梅抬起头，看着大哥，眼睛里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但是光芒暗淡。
“盖这栋房子，花光了我大半辈子的积蓄，还欠了银行一屁股贷款。”
林成梁指了指这栋房子的房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你嫂子的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花钱如流水。两个孙子都在上学，学费、生活费，哪样不要钱？我这边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撑着。钱，我真的拿不出来。”
林凤梅连忙说：“不用很多，多少都行，三五千也行……”
“三五千也没有。”林成梁打断了她，语气变得更加生硬，“凤梅，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个事，从一开始就不该答应。
99万，你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吗？你拿什么给？借了一屁股债，以后日子怎么过？
鹏飞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能为了结个婚，把一家人都拖进坑里。”
林凤梅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着：“可是鹏飞喜欢那姑娘……”
“喜欢也不能这么惯着！”林成梁的声音大了起来，“他喜欢，你就去借99万？他明天喜欢天上的月亮，你是不是也要去给他摘下来？
凤梅，你就是太惯着他了！他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你就给什么，现在好了，把他惯出毛病来了！”
蒋鹏飞坐在一旁，听着大舅这番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觉得很平静。
大舅的反应，他早就预料到了。他甚至觉得，大舅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比那些表面上热情洋溢、背地里冷嘲热讽的亲戚，要坦诚得多了。
林凤梅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成梁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凤梅，不是我心狠，是我真的没办法。这钱，我借不了。一千也不借，一分也不借。”
林凤梅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流着泪。
蒋鹏飞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声说：“妈，咱们走吧。”
林凤梅抬起头，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大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哆嗦着，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撑着沙发的扶手，慢慢地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蒋鹏飞连忙扶住了她的胳膊。终于体会到了昨天蒋高山的心情。
“凤梅，你别怪我。”林成梁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我也是没办法。”
林凤梅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慢慢地朝门口走去。
蒋鹏飞扶着母亲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走回茶几前，弯下腰，把那一大堆他带来的礼物——一一拎了起来。
“大舅，这些东西，你们留着也用不上，我带走了。”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林成梁和赵月娥都愣住了。
蒋鹏飞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拎着那些礼物，转身走出了堂屋。
“你——！”林成梁猛地站起来，指着蒋鹏飞的背影，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月娥也站了起来，跺着脚骂道：“蒋鹏飞！你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有你这么当外甥的吗？你大舅不借你钱，你就把礼物拿走？你还要不要脸了？”
蒋鹏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他把礼物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扶着母亲上了车。他自己绕到驾驶座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比亚迪宋缓缓驶离了那栋气派的二层小楼。
后视镜里，林成梁站在院门口，脸色铁青，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着什么。赵月娥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也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蒋鹏飞收回目光，专注于前方的路。车厢里，林凤梅低着头，默默地流着泪，一言不发。
而在那栋二层小楼里，林成梁和赵月娥回到堂屋里，两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是吃了苍蝇。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那个好外甥！”赵月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气得直拍大腿，“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不借钱就把礼物拿走？他这是打谁的脸呢？”
林成梁没有说话，只是铁青着脸，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
“我早就说了，你那个妹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赵月娥越说越来气，
“当年你爸还在的时候，偏心偏到胳肢窝里去了！逢年过节给压岁钱，给你妹妹家的孩子两百，给咱家孩子才一百！那可是他亲孙子啊！姓林的孙子！林家的长孙！他倒好，把一个外姓的外孙当宝贝一样供着！”
“行了！别说了！”林成梁烦躁地吼了一声。
“我凭什么不说？”赵月娥的声音更大了，“你爸当年不是说蒋鹏飞有出息吗？不是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能光宗耀祖吗？
你看看他现在！三十多岁了，连个媳妇都娶不起，还要到处借钱！这就是你爸说的有出息？我看啊，就是个废物！”
林成梁没有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在堂屋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那张铁青的脸。
“咱儿子才是老林家的长孙！你爸眼里却只有那个外孙！”赵月娥的声音里带着多年积压的怨气，
“当年你爸生病的时候，是谁在床前伺候的？是咱们！你凤梅来过几回？她那个宝贝儿子来看过一眼吗？没有！
可你爸临死前，还在念叨着蒋鹏飞的名字！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够了！”林成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我叫你别说了！你听不懂吗？”
赵月娥被他这一吼，吓了一跳，终于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写满了不服气和怨恨。
林成梁坐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他的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对妹妹的怨气，有对外甥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了痛处的羞恼。
他爸当年确实偏心。
逢年过节给压岁钱，给蒋鹏飞两百，给自家儿子一百。
他爸逢人就夸蒋鹏飞聪明、有出息，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光宗耀祖。
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凭什么？他儿子才是老林家的长孙，凭什么被一个外姓的外孙比下去？
如今，那个被他爸寄予厚望的蒋鹏飞，三十多岁了，连娶媳妇的钱都要到处借。
而他儿子，虽然读书不如蒋鹏飞，但已经在区里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还谈了一个条件不错的对象，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大孙子了。
想到这里，林成梁的心里，竟然涌起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掐灭了烟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行了，别提那一家子了。”他说，“以后再来，就别让她进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