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克GL8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着，驶离了那条流光溢彩的商业街道，汇入了六宁区的主干道。
车厢里很安静，蒋鹏飞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像是在闭目养神，但他的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止转动。
今天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是一个为了“99万彩礼”而发愁的普通返乡青年，和父亲奔波在亲戚之间，老父亲一次次地低头、一次次地开口、一次次地被拒绝或施舍。
而就在不久之前，坐在顾成龙这辆别克GL8里，他刚刚下达了两个指令——让诚信装饰破产，让娇颜美容院关门。
100万加100万，200万砸出去，他要让赵家辉和陈慧为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
他的心里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怜悯。
赵家辉那副虚伪的嘴脸，那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清华毕业的，混得狗屁不是”。
还有大姑那副明明住着三层小楼却推说拿不出钱的为难表情——这些画面像刀刻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提醒着他这个世界的现实和冰冷。
他们全然忘记了当年混混上门闹事是蒋高山一人一棍挡住了。
没有资金，是蒋高山慷慨的借出了十万块钱。
现在他们全都忘记了。
蒋鹏飞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态度，哪怕你只拿出来几千块钱，他蒋鹏飞就还把你当亲人。
现在嘛，呵呵呵，不好意思。
蒋鹏飞记仇。
但他也不是只有仇恨。大伯的十万，妹妹的十万，弟弟的一万，阿迪的一万多，还有鹏程哥那突如其来的二十万——这些温暖，同样刻在他的心里。
他会记住这些恩情，将来十倍百倍地回报。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蒋鹏飞睁开眼睛，目光无意间扫过车窗外的街景，忽然定住了。
在路右侧，有一个很大的院子。围墙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墙，有些年头了，墙头上长着几丛枯草，在冬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围墙沿着街面延伸，目测至少有一百多米长，占地相当可观。大门是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紧紧关闭着，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大门上方有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吉院出售/出租”，下面是一长串联系电话，号码在路灯的照射下依稀可辨。
蒋鹏飞的目光在那个院子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对顾成龙说：“靠边停一下。”
顾成龙把车缓缓停在路边，熄了火，转头问道：“飞哥，咋了？”
“下去看看。”蒋鹏飞推开车门，下了车。
冬夜的冷风迎面扑来，让他精神一振。他站在路边，打量着这个院子。
围墙很高，少说有三米，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大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走到大门前，凑近门缝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洞洞的，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建筑物的轮廓，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他又绕着围墙走了一段，发现这个院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光是沿街的围墙就有一百多米长，纵深看起来也不浅，整个院子少说有三四十亩地。
他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座，问顾成龙：“成龙，这个院子你了解吗？”
顾成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院子，想了想，说：“这个院子啊……我有点印象。以前好像是一个私人的制衣厂，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锦绣制衣’还是什么的。老板姓马，前几年破产了，厂房和设备都抵了债，但这个院子一直没处理掉。挂在中介那里好几年了，既租不出去，也卖不掉。”
“为什么卖不掉？”蒋鹏飞问。
“位置太偏了。”顾成龙说，“你看这条路，虽然是主干道，但已经靠近区边上了，再往前走几公里就出六宁了。周围也没什么工业园区，孤零零一个院子，谁买来干嘛？做工厂吧，六宁这边也没什么工业基础；做仓库吧，又太大了；做商业开发吧，周边又没有配套。所以一直砸在手里，没人接盘。”
蒋鹏飞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车窗，再次落在那座被夜色笼罩的大院上。围墙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将那扇紧闭的铁门衬托得更加孤寂。
“飞哥，你对这个院子有兴趣？”顾成龙试探着问道。
“有点。”蒋鹏飞没有否认，“你帮我打听一下，这个院子的详细情况——占地面积多少，产权归属是谁，有没有债务纠纷，挂牌价多少，底价多少。越详细越好。”
“没问题，飞哥。”顾成龙干脆地应道，“我明天就去中介那边问问，再托人打听打听这个马老板的情况。”
“嗯。”蒋鹏飞点了点头，“走吧，送我回去。”
别克GL8重新启动，驶入了夜色之中。蒋鹏飞靠在座椅上，目光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
六宁要搞生态文旅开发，竹节镇那边已经开始拆迁动员了。虽然这个项目目前只涉及石鼓村和周边几个村，但一个区域的开发不可能只局限于几个村子。道路要修，配套设施要建，商业和服务业要跟进——整个六宁的城市格局都会因此而改变。而这个院子，虽然现在看起来位置偏、无人问津，但一旦区域开发的浪潮席卷过来，它的价值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他需要先搞清楚这个院子的具体情况，再做决定。
车子驶入石鼓村，在蒋家的院门口停下来。蒋鹏飞下了车，对顾成龙说：“回去早点休息，明天有消息了给我电话。”
“好嘞飞哥，您也早点休息。”顾成龙点了点头，调转车头，驶离了石鼓村。
蒋鹏飞推开院门，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他愣了一下，本以为父母已经睡下了，走进屋才发现，蒋高山和林凤梅都还没有睡。
蒋高山坐在老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林凤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却没有在织，只是握着毛衣针，目光有些出神。
看到他进来，两人都抬起了头。林凤梅放下毛衣，站起身：“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热着粥，我给你盛一碗？”
“妈，我不饿。”蒋鹏飞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林凤梅重新坐下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爸说你把老头乐卖了？”
“嗯，车没电了，正好碰到回收的，就卖了。回头把钱转给你和爸。”蒋鹏飞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提自己去了一趟区里的事。
林凤梅没有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留着吧，今天跑了一天，你也累了，早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去你舅舅家呢。”
“妈，”蒋鹏飞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提蒋鹏程借钱的事。他不想让父母知道太多，至少现在不想。
他需要这场戏继续演下去，需要让那些该看到的人，看到他蒋鹏飞是如何“艰难”地凑齐这笔彩礼的。“今天跑了几家，我心里有数了。钱的事，您别太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林凤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妈不操心。你也别太累了，早点休息吧。”
“嗯，爸，妈，你们也早点睡。”蒋鹏飞站起身，朝自己屋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里的父母。蒋高山还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盯着地上某一处。林凤梅重新拿起了那件毛衣，却没有在织，只是握着毛衣针，目光有些涣散。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佝偻的影子。
蒋鹏飞心里一酸，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房间。今天这一天，真的太长了。
他关了灯，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