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成山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海波，这三个人当晚在包间里的活动情况，有没有进一步的细节？
比如他们是什么时候到的，什么时候走的，中间有没有离开过包间？”
周海波翻了翻卷宗，回答道：
“根据会所的登记记录和员工的证词，刘天龙是当晚六点半左右到的，廖广生和张海洋分别是六点四十和七点到的。
三个人在‘竹韵’用餐，期间点了两瓶白酒和若干菜肴。大约九点半左右，廖广生先行离开，张海洋和刘天龙留在包间里，之后也离开了。”
“廖广生先走？”顾成山追问道，“刘天龙和张海洋是一起走的还是分别走的？”
“分别走的。”周海波说，“据会所门口的监控显示，廖广生于九点二十分左右离开，独自驾车离去。
张海洋于十点四十分左右离开，也是独自驾车。刘天龙于十点五十五分左右离开，同样是独自驾车。
他两人的离开时间与林小雨失踪的时间节点高度吻合。”
教导员朱善明皱起了眉头：“海波，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林小雨真的在会所内部遇害，那凶手是怎么在不被监控拍到的情况下把尸体运出去的？会所的厨房有没有后门？储物间有没有通风管道？”
“我们都查过了。”周海波说，
“厨房有一个后门，但那个后门直通会所后面的小巷子，门上装有监控。
当晚的监控录像显示，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没有任何人从那个后门进出。
储物间的通风管道直径只有四十公分，不足以让一个人通过。
我们也请技术人员对会所的墙体进行了检查，没有发现近期有改造或破坏的痕迹。”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皱着眉头，在脑海中勾勒着那家会所的内部结构，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谁都知道，这三个人的分量不一样。廖广生是镇长，副处级，虽然也是个官，但在座的这些人还不至于怵他。
刘天龙虽然是黑道起家，但他是民不是官，真要查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但张海洋是副区长，正处级，而且是分管城建和国土资源的实权副区长，在六宁区的地界上，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查他？怎么查？没有确凿的证据，谁敢轻易去动一个副区长？
而且，真要是张海洋涉案的话，他们六宁区公安局可能还得回避。
政委林强推了推金丝眼镜，开口打破了沉默：“海波，除了这三个人的嫌疑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侦查方向？比如林小雨的社会关系，有没有可能与其他男性存在感情纠纷？”
“有。”周海波说，“我们对林小雨的社会关系进行了全面排查。林小雨的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她父母都是农民，有一个弟弟在上高中。她本人在上大专。
我们也了解过她的感情状况——据她的同事反映，林小雨性格内向腼腆，平时很少跟异性来往，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发现她与什么男性有过密切接触。”
他补充道：“另外，我们也排查了林小雨的通讯记录和社交软件聊天记录，没有发现她与可疑人员有联系。
案发当天，她的通话记录和聊天记录也都正常，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林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副局长顾成山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看向周海波，问道：“海波，你们有没有考虑过，直接申请对这三个人提取生物检材，与林小雨体内的精液进行DNA比对？”
周海波苦笑了一下：“顾局，这个问题我想过。廖广生和刘天龙都好办，一个是镇长，一个是商人，我们以案件侦查需要的名义，正式通知他们到公安机关配合调查，提取生物检材，在法律上没有问题。但张海洋那边……”
他没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提取生物检材这种事，是需要本人配合的。
你让公安局的人跑到区政府去，跟一个常务副区长说“请你提供一下你的DNA样本”，这话怎么说？
人家要是问一句“你们怀疑我什么”，你怎么回答？
教导员朱善明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比较委婉：
“张海洋毕竟是副区长，如果我们贸然去提取他的生物检材，万一最后比对结果排除他的嫌疑，这个影响会很不好。
不仅我们公安局会被动，区委区政府那边也不好交代。”
副大队长刘振东是个急性子，他忍不住说了一句：“那就不查了？林小雨的死就这么算了？她体内提取到的精液是铁证，只要能比对成功，凶手就跑不了。我们不能因为对方是副区长就不敢查了吧？”
“振东，不是不敢查，是要讲究方式方法。”顾成山摆了摆手，语气沉稳，“在没有足够证据支撑的情况下，贸然对一个正处级干部采取强制性的侦查措施，万一出了问题，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刘振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局长刘铁诚。他是这个局的最高负责人，也是最终的决策者。这个案子下一步怎么走，最终还是要他来拍板。
刘铁诚一直没有说话。他端着保温杯，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三个名字上，像是在反复掂量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保温杯，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海波，你刚才说，林小雨是在为刘天龙、廖广生、张海洋三个人提供服务之后失踪的。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三个人里面，你认为谁的嫌疑最大？”
周海波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刘天龙。”
“理由？”
“三点。”周海波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刘天龙是黑道发家，手上沾过血。他早年那些案子虽然都不了了之了，但足以说明这个人是有暴力倾向的。
一个习惯了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在特定情况下做出极端行为的可能性，远远高于普通人。
第二，他有能力处理现场、销毁证据。以他在六宁区的势力和人手，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林小雨是在会所内部凭空消失的。
而会所虽然不是刘天龙开的，但以他在六宁区的势力，想在会所里安排一个帮手、找一个藏匿尸体的临时地点，或者利用某种我们没想到的方式把尸体运出去，都不是什么难事。”
刘铁诚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他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那就这样——我们用排查法。先提取刘天龙和廖广生的生物检材，与林小雨体内的精液进行DNA比对。
如果这两个人都排除了，我们再考虑张海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不是怕事。我是要对这个案子负责，也要对全局的同志们负责。
张海洋的身份特殊，在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之前，不能贸然动他。
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我们的行动会影响他的声誉和工作；如果他真的有问题，我们这一动，他就会有所防备，到时候再想拿到证据就更难了。”
他看向周海波：“海波，你们侦查中队从现在开始，加大对刘天龙的监控力度。我要知道他每天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
同时，想办法查清楚刘天龙和廖广生、张海洋之间的利益往来，看看有没有经济上的问题可以作为突破口。”
“是！”周海波应声道。
刘铁诚又看向陈志刚：“志刚，DNA比对要加快进度，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结果。”
“明白。”陈志刚点头。
刘铁诚最后环顾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个案子的敏感性，我不说大家也心里有数。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要管好自己的嘴。
案情信息一律保密，未经批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谁要是泄露了消息，别怪我刘铁诚不讲情面。”
“明白！”所有人齐声应道。
刘铁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目光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这个刘天龙，到底有多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