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程站在隆达集团总部大楼一楼大堂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楼顶那四个烫金大字——“隆达集团”,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他今年三十五岁,在区发改委干了快十年,副主任的级别,在六宁区也算是年轻有为,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时走到哪儿,别人都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蒋主任”。可今天来到这隆达集团的大楼下,前台那小丫头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问了一句:“有预约吗?”
蒋鹏程心里不是滋味。但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递上一张名片:“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发改委的蒋鹏程,想见刘总一面,谈点石鼓村拆迁的事。”
前台妹子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六宁区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蒋鹏程。她脸上不自觉地多了一丝恭敬,但语气仍然谨慎:“蒋主任,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个沉稳的声音:“姓蒋?石鼓村的?叫什么名字?”
“蒋鹏程。”
“蒋鹏程……”那头微微顿了顿,“让他上来吧。”
前台妹子放下电话,神色明显比刚才热情了几分:“蒋主任,刘总让您上去,十八楼,您请。”
蒋鹏程点了点头,迈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轿厢映出他的身影。他整了整西装领带,深吸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刘天龙。
发改委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的接触面很广,早年在一些公开场合远远地见过刘天龙几回,但像今天这样亲自登门拜访,确实还是头一回。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已经等在门口,微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蒋主任,刘总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蒋鹏程跟着她穿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
走廊两侧挂着几幅字画,蒋鹏程虽然不算精通书画,但也能看出那几幅落款都出自名家之手。
其中一幅山水画他曾在市里一次拍卖会上见过类似的作品,起拍价就不下六位数。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红木大门,门框上镶嵌着黄铜装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前台妹子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蒋主任,请。”
蒋鹏程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地毯变成了更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有一种陷进去的感觉。他抬头打量了一圈刘天龙的办公室,心口狠狠地震了一下。
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中大得多,至少有一百五十平米。一张宽大的深色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深处,桌面光可鉴人,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文件,收拾得整整齐齐。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书法作品,书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笔力遒劲,气势不凡。但蒋鹏程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四个字挂在这个人的办公室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
办公室两侧各摆着一组真皮沙发,是那种看起来就很贵、坐上去更贵的款式。角落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蒋鹏程虽然不懂古董,但看那釉色和纹路,也知道假不了。房间另一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六宁区的城市天际线,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窗边还摆着一株半人高的罗汉松,修剪得一丝不苟,配上底下的红木花架,显得格外考究。
刘天龙就坐在那张红木大桌后面的真皮转椅上,见蒋鹏程进来,缓缓站起身来,绕过桌子,笑着迎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裤,手腕上戴着一块看不出牌子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井,平静、幽深,让人看不出底下的东西。
“蒋主任,稀客啊。”刘天龙主动伸出手来,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热情,
“快请坐,快请坐。小刘,泡壶茶,把我柜子里那盒大红袍拿出来。”
蒋鹏程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粗糙、有力,像是常年握着什么硬东西磨出来的。
“刘总客气了。冒昧登门,打扰了。”
“蒋主任这话就见外了。”刘天龙哈哈一笑,招呼蒋鹏程在沙发上坐下,
“咱们六宁区的父母官,平时请都请不来呢。今天蒋主任肯赏脸光临我这小地方,那是我的荣幸。”
“刘总这里要是小地方,那我们这种普通人的办公室就只能算是鸽子笼了。”蒋鹏程笑着说。
刘天龙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摆摆手道:“蒋主任说笑了,说笑了。”
说话间,那个叫小刘的姑娘端着一套紫砂茶具走进来,熟练地烫杯、洗茶、冲泡,动作一气呵成。很快,一股清幽的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刘天龙亲自端起茶杯递给蒋鹏程:“来,蒋主任尝尝,这是我一个福建的朋友专门送过来的,市面上买不到。”
蒋鹏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确实好茶,入口甘醇,回甘悠长。他放下茶杯,正想措辞开口,刘天龙却先说话了。
“蒋主任,我这个人性子直,就不绕弯子了。”刘天龙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透过茶雾看着蒋鹏程,
“你姓蒋,又是从石鼓村来的,那我想先问一句——蒋鹏飞,是你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