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程心里微微一动。果然，他猜的没错，蒋鹏飞和刘天龙是认识的。而且从刘天龙今天的热情程度来看，两人之间的关系恐怕不浅。
他没有隐瞒，坦然道：“鹏飞是我的堂弟。他父亲蒋高山是我二叔。”
“堂弟。”刘天龙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刘总认识鹏飞？”蒋鹏程试探着问。
“认识谈不上，缘悭一面。”刘天龙轻描淡写地说。
蒋鹏程定了定神，不再兜圈子。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票据，平整地放在茶几上，推到刘天龙面前。
那是一张商业承兑汇票，出票人是隆达房地产开发公司，收款人是蒋高天。
刘天龙低头看了一眼汇票，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头看着蒋鹏程，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蒋主任，这是你家的汇票？”
“是我父亲的。”蒋鹏程说，
“他找到我，说这张票在银行兑不出来。银行告诉他，商业承兑汇票只对公不对个人，他一个老百姓，没有对公账户，所以拿着票白跑了一趟银行，一分钱也没拿到。”
刘天龙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蒋鹏程继续说：“我父亲今年六十多岁了，一辈子打工种地，哪里懂什么商业承兑汇票。
他拿着这张票在银行人家工作人员告诉他这张票不能兑。他急的火烧火燎的，没办法，就找到了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直视刘天龙：“刘总，我就想问一句——这票，到底能不能兑？”
刘天龙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了：“蒋主任，你是发改委的领导，见多识广，有些话我不瞒你。
商业承兑汇票这个东西，说白了，就是我们隆达公司开出的一种商业信用票据。它能不能兑现，取决于开票方的信用和资金状况。
我们隆达的资金状况，蒋主任应该清楚——石鼓村那个项目，前期的拆迁款、过渡安置费、土地出让金，那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们之所以用商业承兑汇票来支付拆迁款，这也是对我们隆达公司拆迁工作的一个保障。”
蒋鹏程皱了皱眉：“那村民怎么办？总不能保障了你们，让村民受损失吧？”
“所以我才安排了第二步。”刘天龙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汇票上说，
“石鼓村拆迁的签约流程分两步走。第一步，签协议、拿汇票，这一步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搬家、交钥匙，等到房子腾出来，我们公司会安排专人现场兑现——直接转账或者是发现金。这个政策，……
刘天龙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说道：“现在我弟弟刘天虎可能已经在拆迁说明会上跟村民们讲得很清楚了。”
刘天龙说到这里，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蒋主任，说白了，这个承兑汇票本身就是一个保障措施。”
“保障措施？”蒋鹏程重复了一遍。
“对。”刘天龙点了点头，
“我们隆达做开发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村民都见过。有些人在签约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转头就反悔。
拿了钱不搬，继续在房子里耗着，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我们在付款方式上做了调整——先给汇票，等你真正把房子腾出来了，我们再兑现。
这样对我们公司的资金安全是一个保障，对村民的利益也是一个约束。
房子搬了，钱一定给，一分不少。
但你要是不搬，那对不起，汇票就是一张白纸。”
蒋鹏程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他不得不承认，刘天龙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从商业逻辑上讲，这个安排确实有它的合理性——你是开发商，你也不可能把几百万现金发给村民之后，眼睁睁看着他们拿了钱还赖在房子里不走。
“那刘总的意思是，我父亲这张汇票，也要等他搬家交钥匙之后才能兑？”
“按理说是这样。”刘天龙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蒋主任你今天亲自登门了，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
你父亲这张票，我回头打个招呼，你直接去找我弟弟刘天虎，让他帮你处理了。不用等搬迁，这两天就能给你兑出来。”
蒋鹏程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今天能问清楚政策、得到一个明确的说法就算不错了，没想到刘天龙竟然这么痛快，直接就答应了。
这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警惕。
刘天龙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说：“蒋主任，你别多想。我不是卖你面子，我是卖你那个堂弟蒋鹏飞的面子。
虽然我们只有一面之交，但是他是个不错的人。他的家里人，我刘天龙能照顾就照顾。”
蒋鹏程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他说了声“谢谢”，把汇票收回了公文包里。
刘天龙又给他续了一杯茶，正要继续说话，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刘天龙皱了皱眉头，声音带了一丝不悦：“谁？”
门被推开一道缝，那个叫小刘的前台妹子探进半个身子，神色有些紧张：“刘总，有几位公安局的同志来了，说是想找您了解一些情况。”
刘天龙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蒋鹏程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常态。
那变化极快，快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观察刘天龙，根本注意不到。
“公安局的？”刘天龙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有说什么事吗？”
“没说。”小刘摇了摇头，补了一句，“领头的说是刑警大队的，姓周。”
刘天龙“哦”了一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他看向蒋鹏程，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热络的笑容：“蒋主任，不好意思，这边有点事要处理。今天就不多留你了。汇票的事你放心，回头我让刘天虎联系你。”
蒋鹏程识趣地站了起来，收起茶杯里剩余的茶水，整了整西装：“刘总你忙，我先告辞了。”
刘天龙送他到办公室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热情：“蒋主任，以后常来坐坐，我这儿随时有好茶。”
蒋鹏程笑着说好，然后转身沿着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往电梯方向走。
出了电梯，往外走经过前台的时候，他看见几个穿着便服的男子正站在大堂的接待区等候，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面色沉稳，正低头看着手机。
蒋鹏程不认识周海波，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年轻警察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蒋鹏程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前台，出了大门。
大门合上的一瞬间，他侧脸看见前台妹子领着那几个警察朝刘天龙的办公室专属电梯的方向走去。
电动大门彻底合上。
蒋鹏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湿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看似拿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其实纯属多余。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他摸出手机，一看是父亲蒋高天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喂，爸，我鹏程。”蒋鹏程顿了一下，倾听蒋高天的讲述，然后惊讶的说，“什么你们要搬家？这么快？”
“等我中午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