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波走进刘天龙办公室的时候,心里暗暗的咋舌。
一百多平米的开间,一面墙的落地窗,深色红木家具,角落里的青花瓷瓶,窗边的罗汉松。
这种级别的办公室,在六宁区没有几间。
刘天龙站在门口迎接,脸上挂着热情而得体的笑容,远远地就伸出了手:“周队长,稀客稀客,快请进。”
周海波握住他的手,感觉那只手干燥、有力。“刘总,打扰了。今天来,是有一个案子需要跟你核实一些情况。”
“配合公安机关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嘛。”刘天龙笑着侧身让开,“几位同志里面请,坐下聊。”
他招呼周海波和同行的两名侦查员、一名法医在沙发上坐下,又朝门口的前台妹子吩咐了一句:“小刘,泡壶茶来。”
“刘总不用客气了。”周海波摆了摆手。
“要的要的,来者是客。”刘天龙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周队长今天来,是为哪个案子?我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你尽管说。”
周海波打量着他,没有急着开口。
刘天龙的态度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个被刑警找上门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既没有表现出紧张,也没有刻意地过分配合,就像是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客人——或者说,就像是在接待一位他早已料到会来的客人。
周海波不打算跟他绕圈子,直接开口:“刘总,一月十日晚上,你在哪里?”
“十号?”刘天龙微微一偏头,像是在回忆,“周队长,这我得想一想。十号……十号晚上,我在听雨轩私房会馆吃饭。对,没错,那天晚上有个饭局。”
“听雨轩私房会所,竹韵间?”
刘天龙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坦然点头:
“对,竹韵间。周队长连哪个包间都打听清楚了,看来是做了功课的。
那我就不瞒你了,那天晚上确实是我组的局,请了两位朋友吃饭。”
“哪两位朋友?”
“竹节镇的廖镇长,还有区里的张区长。”刘天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跟廖镇长、张区长平时有些业务往来,偶尔聚一聚,吃顿饭,聊聊天。就是普通的私人饭局。”
“你们几点到的?”
“我大概六点半到的。廖镇长和张区长前后脚来的,也就差了十几分钟。”刘天龙回答得很流利,像是事先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我们那天喝了点白酒,聊了些闲话——主要是石鼓村拆迁的事,廖镇长那边有些工作要跟我对接。差不多九点多,饭局就散了。”
“谁先走的?”
“廖镇长先走的,九点二十左右。我和张区长晚一些,因为还要谈点事,走的时候十点四十吧。
他们俩都开车来的,喝了酒不能开车,我本来想叫代驾,但他们说各自叫了人,不用我操心。”
刘天龙说,“我在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抽了支烟,结了账,大概十点五十多也走了。”
周海波点了点头,把这些时间点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又问:“当天晚上,竹韵间的服务员,刘总有印象吗?”
刘天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有印象。那天晚上有个小姑娘负责我们包间,上菜倒酒什么的。长得挺清秀的,话不多,做事还算利索。
她好像是新来的,那天晚上她服务得不错。怎么,她出什么事了?”
刘天龙最后反问了一句。
周海波盯着他的脸,试图捕捉到一丝破绽。
但刘天龙的表情始终平静,目光坦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死了。”周海波简单地回答。
刘天龙的表情没有立刻变化。他沉默了一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微微挑了挑眉:“死了?怎么死的?”
“目前还在调查,方便的话,也希望刘总能提供一些信息。”
刘天龙点点头,语气变得慎重了几分:“周队长,你问吧,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不过说实话,我对那个姑娘了解不多。她叫什么名字我都记不太清楚,就更别提她的事情了。”
“她叫林小雨。”
“林小雨……好,我知道了。”刘天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她记住,“她是在哪里出的事?”
“城市郊外,一处坟坑里被发现的。”周海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刘天龙微微地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表情——那表情既像是不解,又像是一些本能的嫌恶,但没有惊讶。
像是一个与此事毫无关联的人,听到一则不幸的新闻,其中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时,所表现出的一点情绪波动。
“这……唉,年轻人可惜了。”刘天龙叹了口气,“周队长,你主要想了解什么?那天晚上的事,我能想起来的都告诉你。”
周海波没有接话。他审视着刘天龙,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刘总,你认识林小雨多久了?”
“说实话,那天晚上算是头一回见到她。”刘天龙说,
“听雨轩那家会所我偶尔去,但也不是天天去。服务员换来换去的,我也认不全。
你要说认识,我顶多就是那天晚上见过她一面,知道她是菜馆的服务员,连名字都是你刚才告诉我的。”
“你有没有单独约过她?”
刘天龙笑了:“周队长,你这话问的。我刘天龙虽然也算个生意人,但我有家有室,不缺女人。
一个菜馆的服务员,我约人家干什么?那天晚上是我们三个人的饭局,从头到尾没有私下跟林小雨有过任何接触。
你要是不信,可以调菜馆的监控。”
周海波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放得略微缓和了一些:“刘总,我再问一个问题,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冒犯,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来说很关键。”
刘天龙迎着周海波的目光,语气平静:“周队长请说。”
“林小雨的尸体内检测到了男XING的X液。”周海波一字一字地说,
“这个X液样本,是本案最重要的物证。我们希望能提取你的生物检材,做一个DNA比对。”
刘天龙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数秒钟,只有窗外的城市噪音隐隐约约地渗进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轻飘。
然后刘天龙笑了。
他的笑容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面对这件事:“周队长,我明白。排除嫌疑嘛。我配合。”
他站起身来,坦然地看向一旁的法医:“同志,怎么取?是抽血还是用什么?”
法医站起来,打开随身的工具箱:“刘总,用口腔拭子就行,不疼,很快。”
“行。”刘天龙走到办公桌前,主动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张大嘴巴,配合地让法医用棉签在口腔内壁刮了几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法医将样本密封好,贴上标签,放回工具箱。刘天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笑着说:“这就完了?我还以为得多复杂呢。”
周海波站起身来,朝刘天龙点了点头:“刘总,感谢配合。如果后续有需要,我们还会来打扰。”
“随时欢迎。”刘天龙热情地说,“配合警方破案嘛,又不丢人。周队长你们辛辛苦苦为老百姓办事,我这当纳税人的,支持你们的工作是应该的。有什么需要你尽管开口,刘某一定全力配合。”
他亲自把周海波一行送到电梯口,目送电梯门合上,才转身走回办公室。
前台小刘站在走廊边,轻声问了一句:“刘总,没事吧?”
“没事。”刘天龙语气平淡,“忙你的去。”
他推开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走进去,回身把门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扣入锁槽。
刘天龙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没有过渡,没有渐变。就像一张面具被一把扯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阴森的面孔。
他的眉毛压得很低,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所有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从鼻孔到嘴角,拉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加上那道疤痕,显得更加的狞恶。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查我?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