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了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大门的形式是两扇对开,门顶上方架着一道拱形的铁架子,上面原本应该挂过厂名的牌子,现在只剩下膨胀螺丝的孔洞,像一排沉默的伤疤。
铁门两侧原本是红砖砌成的高大门柱,贴着瓷砖,现在有的位置瓷砖脱落,砖缝里长出了枯黄的草。
顾成龙把车停在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沉闷的“嘀嘀”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等了大约半分钟,门柱旁边那间小小的传达室里有了动静。
大门上的小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探出半个身子,披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两侧,像是刚披上身还没来得及伸胳膊。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来车,又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顾成龙,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快步走到门当中,开锁用力推开一扇大铁门。
铁门的合页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许久没有被推开过一样。
顾成龙把车缓缓开进大门,在一处空地上停下。
蒋鹏飞推开车门,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放眼望去。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
大院呈长方形,一条主路从大门直通到底,路面是水泥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还算不错,只是路面和路基的接缝处生出了几丛杂草,在冬日的风里瑟瑟地缩着。
主路两侧种着两排法国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树底下是两条排水沟,沟里积着些落叶和雨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
蒋鹏飞站在车前,二百七十度地转了一圈。那种站在自己地盘上的感觉,像一股热流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拿到中宁府那套豪宅钥匙的时候。
但那是一个家,一处住所。
而眼前这个地方,是一块真正的领地,虽然眼下看着破落了一些,但那股底气和分量,完全不是一套豪宅能比的。
蒋鹏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他把这口气缓缓地吁出来,感觉整个人都通透了几分。
“李大爷!”顾成龙从车上跳下来,朝老汉喊了一声,“您过来一下。”
那老汉应了一声,朝这边走了过来。
走近了,蒋鹏飞看清了他的模样——矮个子,不足一米七,精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双手粗糙,骨节粗大,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体力活的人。
虽然看上去有六十多了,但腰板还算直,精神气也不差。
“李大爷,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蒋总。”顾成龙给两人做了介绍,“以后这院子就是他的了,您还跟以前一样,在这儿守着就行。”
“蒋总好。”李大爷朝蒋鹏飞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蒋总年轻啊,这么年轻就买下这么大个院子,有本事。”
“李大爷您客气了。”蒋鹏飞伸手跟他握了握,“这院子一直是您在看的?”
“从厂子停产那年我就在这儿了。”李大爷搓了搓手,“当时厂里说让我留守,看着厂房别让人偷了设备卖了铁。
后来设备拆的拆、卖的卖,厂里也彻底关了门。再后来,顾老板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寻思着,换个人接着看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李大爷裹了裹棉袄,又补了一句:“好在院子水电气暖一直没断人,日子倒也过得去。”
顾成龙在旁边笑道:“李大爷这人不光忠心,还有心。我来看过几回,院子里的东西,除了设备是前任老板拆走卖了抵债的,其他的一草一木都没丢过。”
蒋鹏飞点了点头,对李大爷多了一分好感。他转头望向院子深处,对李大爷说:“李大爷,您带我在院子里转转吧,我好好看看这地方。”
“行嘞。”李大爷爽快地应了一声,抬脚就往主路走去,“蒋总,我先带您看看前面的办公楼。”
三个人沿着主路往前走。李大爷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建筑介绍,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厂人的熟稔。
办公楼是几栋建筑里最先映入眼帘的。四层高,钢筋混凝土结构,外立面贴着淡黄色的瓷砖,虽然年头久了有些泛旧,但整体还算干净,没有出现大面积脱落的情况。一楼大门是玻璃门,每一格都分别写着褪色的科室名。门头上面原本安装金字招牌的水泥槽还留着,横贯门楼。门上挂着两把已经生锈的挂锁,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但擦一擦就能透亮。
“这一楼是几间办公室,二楼三楼是设计科和技术科的,四楼领导办公室和会议室。”李大爷说着,伸手在玻璃门上抹了一下,露出一小片干净的区域,“门窗都是铝合金的,没坏,锁是我自己换过的。这里面的办公家具都处理了。”
蒋鹏飞透过玻璃往里看了看,整个空间有一种时间定格似的沉寂,落满尘埃,像一个沉睡多年的梦。
李大爷又指了一下楼前那片空地:
“前头就是停车场,当年能停几十辆车。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每到上班的点,这儿停得满满当当。
现在空了,地上有些地方让草拱裂了,但修一修补一补,还能用。”
蒋鹏飞看了看那片场地,水泥地面确实有些年头了,有几处裂缝里冒出干枯的草茎,还有几块地面微微下沉,但整体骨架还在。
几十辆车的停车位,绰绰有余。
李大爷领着他们绕过办公楼,往后走。
办公楼后面是一排排低矮的树丛,树丛后面,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五栋别墅样式的楼房并排而立,两层高,红砖外墙,坡屋顶上盖着深灰色的瓦片。
每栋别墅门前都有一个小院子,院墙是铁艺栏杆做成的,栏杆上刷的油漆虽然已经斑驳脱落,但整体形态还在。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看得出来原来是铺过草坪的。
“这是当年的高管楼,联排加叠拼。”李大爷指了指那排别墅,“当时厂里的领导和高级工程师三人一栋。一栋能住六户,一共五栋,住三十来户人。”
蒋鹏飞走到最近的一栋别墅门前,从窗户往里看了看,心里暗暗点头——这五栋别墅要是修整一下,住人完全没问题。
从别墅区继续往后走,是一片更加开阔的区域。
四栋五层高的公寓楼并排矗立在院子后半部分,每栋楼四个单元,灰白色的外墙涂料有些斑驳,但整体结构完好。
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大,阳光可以毫无遮挡地洒下来。
“这些是以前厂里的职工宿舍楼。”李大爷仰头看了看那几栋楼,语气里多了些感慨,
“当年厂里效益好的时候,这些楼里住满了人。一到饭点,各家的油烟味从窗户里飘出来,热闹得很。
后来厂子不行了,人就一个一个走了。先走的是年轻的,后来是拖家带口的,最后连老职工也搬走了。到现在,这几栋楼就全空了。”
蒋鹏飞也仰起头,望着那四栋沉默的公寓楼。冬日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墙面上,把那些落满灰尘的窗户映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窗户大多还完好,有几块的玻璃碎了,露出黑洞洞的窗洞,但整体来看并没有大规模的破损。
“楼里面的水电暖气都是好的。”李大爷又说。
“水电气暖都保留着?”蒋鹏飞确认了一句。
“都保留着,一点没动。”李大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最后面,是工厂的厂房。
厂房比前面的建筑都要大得多,是一排钢结构的车间,占地至少有几千平方米。
墙体是彩钢板的,屋顶是弧形的钢结构,架在水泥地基上。
大门是几扇巨大的卷帘门,每一扇都有三四米宽,现在全部拉了下来,铁皮表面锈迹斑斑。
李大爷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找了一会儿,拉开一扇卷帘门上的一张小铁门,带着蒋鹏飞和顾成龙走了进去。
车间里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但已经淡了许多,更多的是水泥地面上的灰尘味。
庞大的空间里空荡荡的——设备的基座还在,一排排混凝土浇筑的底座整齐地排列着,上面留着螺栓孔,像是被拔了牙的牙床。
天花板上方的大梁上,用一个铁链吊着一个生了锈的吊钩,悬在半空,像一只无力的手臂。
“设备都拆走了,卖了抵债。”李大爷说,“当时拆的时候,来了好几辆大板车,用吊车一台一台吊出去的。看着心疼,但没办法,不卖不行。”
蒋鹏飞在车间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基座和混凝土地面。
地面整体平整,只有少数几处有油渍渗透的痕迹——那是当年机器运转时留下的印记。
整个空间里异常安静,说话的时候有轻微的回声,像是话落在了空旷的肚子里。
“厂房的结构没有问题,”李大爷说,“钢架的粱和柱子都是好的,顶上的彩钢板有几年了,但这东西本来就是防风防雨的,再用个十年八年不成问题。”
蒋鹏飞在车间的尽头站定,回头看了一看整个空间。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旷的地面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光束。
灰尘在光柱中悬浮,像时间的颗粒,慢慢地飘落又飘起。
他又走到厂房外面,沿着院子四周走了一圈。院墙还是完整的,红砖砌成的围墙,高约两米五,顶上插着碎玻璃,没有人翻墙进去搞过破坏。
墙脚长了些杂草,但墙身没有明显的坍塌,也没有明显的破洞。
走完一圈,三个人又回到办公楼前。
蒋鹏飞再次环顾整个大院——办公楼、停车场、别墅区、公寓楼、厂房,从南到北依次排开,井然有序。
整座院子虽然因为多年的闲置而显得有些荒凉,但那种荒凉更像是一层浮土,底下藏着扎实的骨架,只需要一阵风吹走浮土,就能重新透出光亮来。
“院子里的草我平时都有清理。”李大爷说,“等开春了,我再仔细收拾一遍。”
“不用等开春。”蒋鹏飞说,“这两天我就安排人过来收拾,该修的地方修,该换的地方换。李大爷,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带着他们干活。”
“不麻烦不麻烦。”李大爷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个高兴的笑容,“这院子空了这么多年,总算要热闹起来了。”
蒋鹏飞站在办公楼前,望着远处在风中摇曳的枯树,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道弧线。
他这一次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情绪——这块地方,从今天起,姓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