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鹏飞听得目瞪口呆。
他没有想到,师傅仅仅通过把脉,就把他的身体状况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他受过几次伤、伤在什么地方都说得分毫不差。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师傅,您说得没错。去年我负责的那个国家重点工程项目进入关键阶段,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题,我连续十五天没有睡觉,全靠内功硬撑着。项目成功之后,心神一松,当场就晕倒了。”
老张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连续十五天不睡觉?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吗?”
蒋鹏飞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第二次是十几天前,在北京有个小孩子滑冰不慎掉进了湖里,当时气温零下十几度,我跳下去救人。
人救上来了,但我刚想从水里爬上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就晕倒在水里了。好在周围的人及时发现,把我捞了上来。”
老张头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零下十几度下水救人?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吗?你的功夫虽然不错,但还没有练到寒暑不侵的境界。
那种天气下水,寒毒入体是必然的。你没有当场溺亡,已经是祖师爷保佑了!”
蒋鹏飞低着头,不敢反驳。他知道师傅说得对,那两次确实是他太大意了。
尤其是第二次,如果不是周围的人及时把他救上来,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老张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一种深深的忧虑:“还有,你刚才说长期心情郁结——是怎么回事?”
蒋鹏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苦涩:
“师傅,我在单位这些年,工作上确实遇到了一些困惑。
我参与了很多重大项目,攻克了不少技术难关,付出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
我主导的设计方案多次获得行业奖项,发表的多篇论文也被国内外同行广泛引用。
论业务能力,论工作业绩,我在同批入职的人里都是拔尖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像是在平复情绪,然后继续说道:
“可是,这些年眼看着那些业务能力不如我、工作业绩也不如我的人,学历不如我的一个个都被提拔上去了,有的当了处长,有的当了项目经理,有的调到了更好的岗位。
而我,干得最多,拿得最少,提拔名单上从来没有我的名字。每次领导找我谈话,都是说‘你能力强,要多承担’‘组织上对你很看重,你要耐得住寂寞’。
可是师傅,我已经耐了八年了。八年啊,我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熬到了三十多岁,头发都快熬白了,还是原地踏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不甘:
“我不是贪图那个职位,也不是在乎那点待遇。我就是想不通——我做的比别人多,成绩比别人好,为什么就是得不到认可?
难道会干活的人,就活该一直干下去吗?”
老张头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蒋鹏飞,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疼和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缓缓地说:“鹏飞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蒋鹏飞摇了摇头。
“你太要强了。”老张头说,“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什么事情都要争第一。输了不服气,落后了不甘心。这种性格让你走到了今天,但也让你活得太累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北京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每次给我打电话,都说自己一切都好,但我听得出来,你是在硬撑。你报喜不报忧,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担心。但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担心。”
蒋鹏飞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不让师傅看到自己眼中的泪光。
老张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
“鹏飞,你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了健康的身体,你拥有再多东西,都是空的。
那两次重创,已经伤了你的根基,如果不及时调理,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至于工作上的事,我问你一句——你觉得你做那些项目,是为了提拔,还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蒋鹏飞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说:“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不就结了?”老张头说,
“你做的事情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就够了。
至于提拔不提拔,那是别人的事。你管不了别人,但你能管住自己。
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毁了你的身体和心境。”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个老式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蓝色的粗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他拿着布包走回来,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绳子,里面露出几排银针和一个黑色的药瓶子。
“从明天开始,你每隔10天晚上到我这里来,我给你施针调理。”老张头说,语气不容拒绝,
“同时,我给你开一副药方,你按时吃药。1个月之内,不许熬夜,不许喝酒,不许同房。能做到吗?”
蒋鹏飞看着师傅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了关切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能做到。谢谢师傅。”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老张头摆了摆手,故作不耐烦地说,
“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好好活着,别把自己折腾没了。我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师母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拿鞋底指了指老张头:“你个老东西,说话就没个正经的时候。”
老张头哼了一声,没有搭理老伴,拿起那个黑色的药瓶子,递给蒋鹏飞:“这是我配的调理丸,你先吃着。一天三次,一次一颗,饭后服用。明天晚上过来,我给你施针。”
蒋鹏飞接过药瓶,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粗糙的瓶壁传来的温度,郑重地说:“我知道了,师傅。”
蒋鹏飞离开师傅家的时候,是接到了顾成龙的电话离开的。
他坐在车里,握着那个黑色的药瓶,望着那座掩映在夜色中的小院子,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和温暖。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着他的死活。
就冲这一点,他也得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