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山拿着银行卡和身份证出门之后,堂屋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蒋鹏飞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蒋鹏远一支,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上慢慢地吸了一口。
他没有说话,目光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凤梅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的擦一下眼角,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情难过。
李爱玲有点坐立不安,她的目光一直在蒋鹏远身上打转,不停地使着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钱的事,你倒是说句话啊!
蒋鹏远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老婆的眼神一样,自顾自在蒋鹏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蒋鹏飞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哥,你这趟回来,能待几天?”
李爱玲在后面急得直跺脚,恨不得冲上去替他说,这不是废话嘛,蒋鹏飞刚回来那天就问过了。
但蒋鹏远就是不接她的茬,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跟大哥唠起了家常。
“不一定。”蒋鹏飞说,弹了弹烟灰,“等过完年,回北京处理完一些事情,可能再回来就不走了。”
蒋鹏远眼睛亮了一下:“不走了?哥,你是说要回来?”
“有这个打算。”蒋鹏飞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还得看情况。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处理完了再说吧。”
“北京那边的事,好处理不?”蒋鹏远又问了一句,“哥你在北京干得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蒋鹏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是好,但不是长久之计。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也该回来了。爸妈年纪大了,家里也需要人照应。”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蒋鹏远听得出来,大哥的话里藏着很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问得更仔细一些,但看到大哥那副不愿多说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回来之后,有啥打算?”蒋鹏远换了个话题,“要不要我帮你留意一下,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营生?”
“到时候再说吧。”蒋鹏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敷衍,“还没想好,先看看情况。”
蒋鹏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大哥的性子——不想说的事情,问再多也没用。
他只是隐隐觉得,大哥这次回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的蒋鹏飞,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鹰,翅膀一展就飞走了,从不回头。
但这次,他眼睛里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或者说,是一种对安稳的渴望。
两兄弟之间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说起来,他们兄弟俩已经10多年没有这样坐在一起好好说过话了。
高中蒋鹏飞基本上都是住校,然后大学,然后在北京工作七年未回来。
而蒋鹏远则是高中毕业就去当兵,回来就进入了工厂上班、
两兄弟可以说是走了不同的道路,蒋鹏远的心里对大哥既有一丝敬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而蒋鹏飞对弟弟的印象,也还停留在十多年前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地叫个不停。
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蒋鹏远,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了,结了婚,有了孩子,在工厂里干了将近年,脸上也有了风霜的痕迹。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在厂里干得还行?”蒋鹏飞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行吧。”蒋鹏远说,“一个月五六千块,够花了。就是加班多了点,累是累了点,但习惯了也就那样。”
“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换啥?”蒋鹏远苦笑了一下,“我又没啥手艺,换了别的,还不一定能挣这么多呢。先将就着干吧。”
蒋鹏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要是想换个环境,跟我说。”
蒋鹏远愣了一下,看了大哥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哥,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离家近,能经常回家看看爸妈,周末还能带孩子们出去玩。换个环境,不一定有这个稳当。”
蒋鹏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弟弟的性格——踏实,本分,不喜欢冒险。
这样的人,适合过安稳的日子,不适合打拼。
李爱玲在后面急得快要冒烟了。
她使劲地朝蒋鹏远使眼色,嘴型无声地动着:“说啊!你快说啊!”
但蒋鹏远就是装作没看见,只顾着跟大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实在忍不住了,走到林凤梅身边,拉了拉婆婆的衣袖,压低声音说:“妈,你跟我进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林凤梅看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还是跟着她走进了里屋。
里屋的门一关上,李爱玲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急切:
“妈,你说爸把钱都给了他们,咱家还剩多少啊?大哥刚才说的那个什么断亲,到底是真的假的?那钱真的就这么给出去了?”
林凤梅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耐烦:“你操这个心干啥?你爸心里有数。”
“我怎么能不操心呢?”李爱玲急了,“妈,那可是几百万块钱啊!说给就给了?你大孙子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说爸怎么就这么大方呢?”
林凤梅被她问得心烦意乱,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这事你别管了。你爸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啊?”李爱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看就是爸太好说话了!那些人摆明了就是来讹钱的,爸还真给!要我说,一分钱都不该给!”
“你小声点!”林凤梅瞪了她一眼,“你爸刚走,你就在背后说他坏话?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李爱玲被婆婆这一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写满了不甘心。
堂屋里,蒋鹏远又给大哥倒了一杯水,开口问道:“哥,你在北京……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
蒋鹏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弟弟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说:“难处肯定有。但都过去了。”
“那就好。”蒋鹏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又是一段沉默。
蒋鹏飞看着弟弟那张憨厚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鹏远。”他开口叫了一声。
“嗯?”蒋鹏远抬起头看着他。
“以后家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蒋鹏飞说,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郑重的分量,“别一个人扛着。我是你哥。”
蒋鹏远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知道了,哥。”
两兄弟相视一笑,那笑容里,七年的隔阂仿佛在这一刻消融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子的大门门被推开,蒋高山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平稳,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蒋鹏飞一眼就看出来了——父亲的眼睛有些红肿,眼角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他的心里一沉,叫了一声爸,但什么都没有说。
蒋鹏远也叫了声爸。
蒋高山“嗯”了一声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看到老伴和李爱玲从里屋走了出来,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鹏远和玲玲,你们俩过来,我和你俩说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