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高山的话音刚落,李爱玲就像装了弹簧一样从里屋窜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堂屋的大桌子边上,一屁股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忐忑。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蒋高山,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宣判。
蒋鹏远慢吞吞地跟在她后面,在李爱玲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表情倒是平静得多,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自在。他不太习惯父亲用这么正式的语气跟他说话,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林凤梅也从里屋走了出来,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蒋鹏飞没有过去,他依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点了一支烟,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父亲和弟弟一家三口。
蒋高山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面上。
那张卡是普通的工商银行借记卡,蓝色的卡面,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当它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刻,发出的那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在李爱玲的心里激起了万丈波澜。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银行卡,像是怕它会长腿跑掉一样。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蒋高山没有急着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地放下杯子,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沧桑之后的沉稳。
“咱家的房子,一共三百平米。宅基地,三百五十平米。”蒋高山说,目光在蒋鹏远和李爱玲脸上扫过,“我算了一下,一半是你们两口子的。”
李爱玲的眼睛更亮了,但她强忍着没有开口,等着公公继续说下去。
“房子的结构是砖混的,隆达公司给的补偿标准是四千八一平米。”蒋高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继续说道,“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四千八一平,那就是——七十二万。”
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消散。
“宅基地一百七十五平,三千一平,那就是五十二万五。”蒋高山说,弹了弹烟灰,“这两项加起来,一百二十四万五。”
李爱玲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一百二十四万五,这个数字让她心跳加速了好几倍。她嫁到蒋家这几年,别说一百万了,连十万块的存款都没见过。现在公公告诉她,有一百多万是他们的,她感觉自己的脑子都有些发晕了。
但蒋高山的话还没有说完。
“老宅那边,”他吸了一口烟,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你们也知道了,一共分了二百七十万,兄妹五个平分,每人五十四万。我的那份,加上你们大伯不要的那份,一共是一百零八万。这一百零八万里,刨去给你们三个叔叔姑姑的一人十八万,还剩下五十四万。”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李爱玲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的数字:“这一百二十四万五,加上老宅那边剩下的五十四万,再减去我留的一点养老钱,这张卡里一共是一百四十二万五。”
他把银行卡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目光落在蒋鹏远脸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郑重:“小远,这是分给你两口子的钱。”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爱玲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她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张银行卡抓在了手里,速度快得像是怕有人会抢走一样。她把银行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传来的温度和质感,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和激动:“谢谢爸!”
蒋高山看着她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地说:“这是你俩该得的。拿了钱,先把房贷还了。剩下的钱,归置归置家里,该添置的添置,该修整的修整。好好过日子。”
“哎!知道了爸!”李爱玲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怎么收都收不住,“爸你放心,我一定把钱管好,该还的还,该存的存,绝不乱花!”
她说着,又转向蒋鹏远,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蒋鹏远闷闷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看妻子手里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父亲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了三个字:“谢谢爸。”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糊不清,但蒋高山听到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转身走进了里屋。
他的背影在堂屋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佝偻,步伐也有些沉重。一百四十二万五,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在拆迁事件当中能给小儿子最后的交代了。
李爱玲还在那里美滋滋地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百四十二万五……一百四十二万五……天呐,我做梦都不敢想能有这么多钱……”
蒋鹏远坐在旁边,看着妻子那副兴奋的样子,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知道父亲把这些钱给他们,意味着什么。那是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那座老宅换来的,是父亲在爷爷奶奶坟前流下的那些眼泪换来的。他忽然觉得手里这张银行卡,沉甸甸的,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哥的方向。蒋鹏飞依然坐在那里,手里夹着烟,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知道大哥心里在想什么,但他总觉得,大哥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蒋鹏远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玲玲,把钱收好吧。”
李爱玲这才如梦初醒般地把银行卡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自己的包里,拍了拍包,确保它安全无误,然后抬起头,看着蒋鹏远,脸上还挂着那种抑制不住的笑容:“鹏远,咱们这下可算熬出头了!”